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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駛出車站的時候，楚何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一下子就移不開了。
天幕上鋪展著夕陽與藍天。那種金紅色的光從雲層邊緣漫出來，把整片天空染成漸變的水彩——從頭頂的深藍，到遠處的橘黃，再到地平線那一抹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緋紅。他已經好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天色了。在S市，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像是被一層洗不掉的汙跡蓋著，他貪婪地看著窗外，甚至有點忘我。
車窗外有著寬闊的馬路，整齊的行道樹，路邊是嶄新的高樓和商鋪，玻璃幕牆反射著夕陽的光。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光鮮亮麗。但楚何很快發現了不對勁——街上幾乎沒有行人，路邊的店鋪雖然亮著燈，但櫥窗後面空蕩蕩的，看不到一個顧客。
這讓他想起詭災前那些房地產廣告裡的畫面。什麼“國際濱海新城”、“未來生態社群”，效果圖上也是這樣的街道，這樣的陽光，這樣嶄新得不像真的建築。但那些地方永遠沒人住。
車內廣播響了。一個溫和的女聲開始宣讀“海濱市居住須知”：
“歡迎各位來到海濱市。為了讓您更快適應本市生活，請務必遵守以下規則——”
“第一，您可利用一切合法手段在本市提升社會地位，增加手機賬戶餘額。一切行為以餘額為最終評判標準。”
“第二，您的身份地位與手機餘額直接掛鉤。餘額越高，許可權越大，可享受的資源與服務越優厚。”
“第三，餘額歸零者，將不再享有人權保障。”
“第四，您在本市獲取的任何資源，均可前往指定兌換所轉換為賬戶餘額。”
也就是說，這裡沒有法律，沒有公平，沒有“人人平等”。決定你是個人的唯一標準，就是手機裡的數字。而更操蛋的是，你起步的價值決定標準——居然是你詭災前的存款。那些在詭災前就一貧如洗的人，在這裡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楚何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餘額。幾萬塊。不多不少，剛好夠成為最低階的平民。大巴車在城市裡穿行，窗外的景色從光鮮的商業區漸漸變成了灰撲撲的老舊街區。樓房越來越矮，牆面越來越斑駁，路邊開始出現堆積的垃圾和生了鏽的鐵柵欄。最終，大巴在一處老小區門口停了下來。
售票員拿起一張名單，念出十幾個名字。楚何在其中。
下車的人一共十七八個，拖著自己的行李，站在小區門口面面相覷。小區的鐵門半開著，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門口的保安亭空著，玻璃碎了一地。往裡看，幾棟灰白色的住宅樓矗立在暮色中，牆皮脫落，窗框歪斜，有些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有些就那麼黑洞洞地敞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腐敗氣息，混著潮溼的黴味和垃圾堆的酸臭。
他們沿著小區的主路往裡走。路邊的花壇早就沒人打理了，雜草長得半人高，裡面塞滿了塑膠袋、空瓶子和各種認不出原樣的垃圾。隊伍裡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忽然停下腳步，尖叫聲劃破了黃昏的寂靜。
“腳——有腳！！”
所有人都朝她指的方向看去。花壇的雜草叢裡，露出兩隻穿著皮鞋的腳，鞋面上落滿了灰，腳踝以上的部分被雜草遮住了，看不清是誰。
一個膽大的男人撿了根樹枝，撥開雜草。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樹枝從手裡掉下來，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好多……好多……”
花壇裡不止一具屍體。有的已經腐爛了大半，有的還算完整，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衣服還穿在身上，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後退了幾步，有一個年輕女孩直接蹲在地上乾嘔起來。
“別慌。”楚何的聲音不大，但在那片混亂中格外清晰，“還記得車上說的規則嗎？這裡沒有法制。換句話說，在我們所在的這片區域，隨意殺人可能是被允許的。這些人，大概就是因為爭奪物資互相殘殺死的。”
隊伍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塊頭很大的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原來是這樣啊。”
楚何看了他一眼。那人穿著一件緊身運動背心，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口撐得鼓鼓的，臉上帶著一種“原來可以這樣”的表情。他的眼睛在暮色裡一閃而過一抹兇光。
人群散了。每個人按照手機上收到的提示，在破敗的樓群裡尋找自己被分配的房間。楚何分到的是一棟筒子樓的二層。樓道里牆皮大片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好在楚何所在的二樓還算“乾淨”——至少樓道里沒有橫著屍體。
他找到自己的房間。門上面印著房間號，鑰匙就插在鎖孔裡，金屬的柄上沾著灰，但還能用。楚何握住鑰匙，擰了一下，門開了。
房間比他想象的要好一些。一室一廳一衛，電燈是亮的，昏黃的燈光照出屋裡的輪廓。客廳裡擺著一張老式布藝沙發，沙發坐墊塌陷了一大塊，但至少沒有破洞。圓桌靠著牆，桌面上有一圈圈水杯燙出的痕跡。電視機是九十年代那種笨重的映象管型號，螢幕落了灰，不知道還能不能開啟。冰箱立在牆角，白色的漆面已經發黃。
臥室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舊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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