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拐角處有一塊指示牌,上面寫著“洗手間→”,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收費淋浴間,掃碼使用。”楚何順著指示牌拐進一條岔道,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一排灰白色的門。淋浴間。
門上的電子屏顯示著收費標準——十分鐘五十塊,二十分鐘八十塊,四十分鐘一百五。在桃源站這個物價體系裡,這簡直便宜得不像話。楚何選了一間,掃碼付款,推門進去。
空間不大,但乾淨。地面是防滑瓷磚,牆上掛著兩個掛鉤,淋浴噴頭的水壓很足,熱水幾乎是秒出。楚何把肘拐靠在牆邊,扶著把手慢慢脫下那身已經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衣服,站在熱水下面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水很燙。
燙得他頭皮發麻,燙得那些僵硬了好幾天的肌肉開始一點點鬆開,蒸汽瀰漫開來,模糊了視線,他閉著眼站在水流底下,什麼也不想,就這麼讓水衝著。
衝了不知道多久,他睜開眼準備去拿洗髮水——然後他愣住了。
淋浴間角落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擠。
最先出來的是幾根半透明的手指,然後是手掌、手腕、整條手臂。水晶宮娥們像是從一道看不見的裂縫裡鑽出來的,一個接一個,從那窄得不可能透過的縫隙裡擠了出來,輕盈地落在地面上。它們的手裡滿滿當當——有熱氣騰騰的漢堡,有還在冒泡的奶茶,有剛出爐的蛋撻,甚至還有一盒炸雞。
楚何站在花灑下面,水還嘩嘩地衝著,他看著那些水晶宮娥把食物一樣一樣擺在洗手檯上,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這幾天他吃的都是什麼?幹嚼泡麵,涼水送餅乾,偶爾有一根火腿腸都算是改善伙食。他一個堂堂人皇,在這趟破車上過得跟難民一樣。現在看見這些熱乎乎的食物,他感覺自己的胃都在叫。
他關掉水,胡亂擦了一把,拿起一個漢堡咬了一口。麵包是軟的,肉餅是熱的,芝士片半融化地貼在舌頭上,那一口下去,他差點沒咬到自己的手指。他吸了一大口奶茶,滾燙的液體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暖起來了。蛋撻的酥皮碎了一手,他也顧不上擦,一口一個往嘴裡塞。炸雞還是脆的,咬開的時候汁水差點濺到身上。
他就這麼站在淋浴間裡,光著腳,頭髮還在滴水,一口氣把那些東西全吃完了。吃飽喝足,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又活過來了。
水晶宮娥們還貼心地把他行李箱裡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歸置好,又不知從哪變出一堆新的物資,整整齊齊地塞進琥珀戒指裡。楚何這才想起來,自己跑出來的時候太匆忙,連戒指裡的存貨都沒來得及補。
龍女隨後也出現了。它們把毛巾浸溼,擰乾,動作輕柔地幫他擦洗身體。楚何站在那裡,像個孩子一樣被它們擺弄著,擦完背擦手臂,擦完手臂擦那條不太利索的腿。它們還給他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和原來那套一模一樣的款式,連肘拐都擦乾淨了。
從淋浴間出來的時候,楚何整個人煥然一新。頭髮是乾的,衣服是新的,身上帶著沐浴露淡淡的香氣,連走路都比平時利索了幾分。他拄著柺杖沿著通道往回走,發現這條岔道位置偏僻,他來得早,現在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龍。幾十個人擠在通道里,有人拎著大包小包的物資,有人抱著剛買的衣服,有人什麼也沒買,就等著洗個澡。隊伍從淋浴間門口一直排到通道拐角,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急。
楚何從隊伍旁邊經過的時候,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乾乾淨淨的衣服和明顯剛洗過的頭髮上停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羨慕。楚何假裝沒看見,加快腳步往列車方向走。
回到車廂的時候,他發現氣氛變了。
小美和阿Ken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面前的座椅上堆著幾袋東西,看起來不多,和剛才他們從超市搬出來的那堆差遠了。小周坐在他們對面,翹著二郎腿,腳邊放著三四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袋口露出洗髮水瓶和衛生紙的包裝。
楚何剛坐下,小周就開口了。
“我覺得,咱們這個隊,得重新考慮一下誰帶隊。”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畢竟現在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能買東西的是手機餘額。”
他看了楚何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開,落在阿Ken和小美身上。
“我這人很現實。誰有資源,誰就有話語權。你們覺得呢?”
阿Ken沒說話。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著。小美坐在他旁邊,眼神在小周和楚何之間來回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哥說得對。”阿Ken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今天確實全靠周哥幫忙,不然我們連衛生紙都買不起。”他頓了頓,“我覺得……還是周哥來帶隊比較合適。”
小美跟著點了點頭,動作很快,像是怕點慢了就會錯過什麼。
楚何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表情沒什麼變化。他早就料到會這樣。這幾個人本來就是臨時湊到一起的,哪有什麼真正的“隊伍”。有奶就是娘,誰有錢誰說了算,在這種地方,這規則比什麼都好使。
“我沒意見。”楚何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周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行,那就這麼定了。以後有什麼需要,跟我說,能幫的我儘量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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