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組長……施工條件擺在這裡,工期、預算、人命風險,都要有人擔。如果非修不可,那就得把最壞的打算提前做清楚。我不能讓工人糊里糊塗地上去送命。不做好準備,就是犯罪。”
趙睿看著他,目光裡的火慢慢退去,變成了一種更沉更重的東西。
施工有危險,我知道。最危險的地段,我們可以向上頭申請,讓那些罪大惡極的東瀛戰犯來幹。就算他們為此付出生命,也算是贖罪了。
這話一齣,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範銘的眼神變了一瞬,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我去打報告。”範銘說道,他的語氣仍然沒有鬆動,但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硬碰硬的對峙。
趙睿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圖紙從石頭上拿起來,對組員們揮了揮手:“繼續幹。上游還有兩個點沒測,天黑前跑完。”
這場爭吵暫時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問題並沒有解決,範銘仍然認為建這座橋是值得的,他只是暫時把質疑壓了下去。
勘測繼續進行,直到天色暗下來。仍然沒有一個讓範銘點頭的位置。
組員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再說話,紛紛拿起裝置繼續工作。
馬建昌帶著陳樹生沿著峽谷往上游走,邊走邊用經緯儀測量巖體走向。何山和劉柱往下游走,測繪兩岸地形高差,何大山用繩索綁在腰上,讓劉柱拽著,自己探出身子觀察崖壁結構,碎石從他腳下滾落,好半天才傳來落水的聲音。
範銘蹲在一塊大石頭上,鋪開施工草圖,一邊看一邊搖頭,這個位置,這個地質條件,要建一座能承重通車的水泥橋,幾乎是奇蹟。但這話他沒有說出來。
趙睿沿著峽谷來回走了好幾趟,嘴唇上原來就有的幾道口子被風吹得更乾裂了,但那張黝黑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沉穩的表情。
一上午過去了,他們沿著峽谷走了將近十公里,能測的點位都測了一遍,範銘看了每一個點位,都搖頭。
要麼是兩岸坡度過大,要麼是巖體結構不夠穩定,要麼是谷底水流太急無法施工,就連最樂觀的馬建昌也開始沉默了。
到了中午,大家拿出隨身攜帶的乾糧——饅頭和鹹菜,就著冷水壺,在背風處吃午飯。
劉柱邊吃邊說笑話,說這要是修通了橋,回頭他結婚的時候一定要來這裡重溫一下。大家鬨笑了一陣,但笑聲落下之後,誰都知道沒有人願意來這裡遊玩。
趙睿沒有參與說笑,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卻沒有在吃,他的目光越過峽谷,自言自語道:“一定有辦法的。”
吃過乾糧,他們沒有休息,繼續測另一個區域。
何山又綁上繩子,探出去觀察一處潛在橋位的巖壁,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塊從巖縫裡掏出來的岩石標本,遞給趙睿:“組長,這片岩體內部幾層岩層結構完整,硬度可以,紋理是橫著的,應該能承受住錨定拉力。”
下午接近四點,天色開始變暗,山裡的天黑得很早。
一群人又回到索道處,乘坐索道返回金湘鎮一側,在鎮子邊上的空地搭營地。
馬建昌帶人支帳篷,何山去找淡水,陳樹生負責撿柴生火。
劉柱把鋁鍋架在石頭上,煮了一鍋麵條,放了幾片臘肉和幾根野菜。
大家圍著篝火吃麵條的時候,誰都沒有說太多話,範銘坐在篝火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濃茶。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趙睿被一陣劇烈的嘔吐聲驚醒。
他翻身起來,看見何山蹲在帳篷外面,一手撐著地,吐得臉色發青,另一個叫周茂才的年輕技術員躺在帳篷裡,額頭上搭著溼毛巾,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怎麼了?”趙睿大步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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