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他在客廳坐了一整夜,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就做好了決定,最後,他透過華起集團的資源和秘密網路,回到了九州。
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近百位各個領域的九州裔科學家和工程師,他們如今分散在九州的高校和研究所裡,成了九州科研體系不可或缺的力量,現在的九州大學就有幾十位那次回來的教授。
陸紹遠走上前去,和他親切的握了握手。
陸紹遠鬆開手,目光越過陳宏圖的肩膀,落在最後一個人身上。
那人的個子比前面兩位都矮了一截,肩膀端得很平,陸紹遠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會。
歐陽遠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適時開口介紹道:
“元首,這位是田中誠一,工學院副教授。他原來是東瀛帝國海軍技術研究所的艦船設計師,兩年前被送到九州本土接受勞動改造,改造合格之後分配到了我們九州大學。”
話音未落,田中誠一已經彎下腰去,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嘴裡短促地迸出一個字:“嘿!”
歐陽遠狄連忙在旁邊對著田中誠一解釋:“不不不,我們九州不興這個。“
歐陽遠狄有些無奈的對著陸紹遠說道:之前就和他說過了,但他這個習慣一時半會改不掉。”
陸紹遠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將他託了起來,田中誠一就勢站直,雙手緊貼褲縫,站姿無可挑剔——那完全是舊東瀛帝國時代下級面對長官時的標準姿態。
陸紹遠在他的臉上,看到的卻不是那種簡單的恭順或畏懼,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仇恨,那種東西早在被俘後的頭幾個月就被磨掉了。
也不是麻木,麻木的人眼睛裡沒有光,而他眼睛裡有光。
只是那光有些特殊,更接近於一種認命之後重新尋找支點的沉默。就像一個輸光了全部身家的人,上吊失敗之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發現自己還活著,還能幹活——那就幹吧。
不是因為不想贏,是因為承認了贏不了,而活著的人又總得乾點什麼,但他臉上的複雜,又比單純的認命多了一層東西。
一個月以前,他曾因要取回一批留在東瀛本土的研究資料而短暫返回故土,那是戰後他第一次重新踏上那片土地。
當他所乘坐的汽車從機場向市區駛去,車窗外掠過的景象讓他沉默了很久——火車在執行,公路在翻修,沿途的村鎮裡,普通的東瀛百姓的臉上不再是戰爭末期那種空洞的飢餓和麻木。
現在的他們吃得飽,穿得暖,那些孩子揹著書包在路上跑。這些不是報紙上的宣傳,是他親眼看到的。
一個比他曾經效忠的帝國更強大、更有序、也更有生命力的新秩序,正從他曾以為會變成廢墟的故土上安靜地生長出來。
這也是此刻,他能以“田中教授”的身份被人介紹給九州的元首的原因,但是他之前養成的壞毛病並沒有一下子改掉。
從陸紹遠進門到現在,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直視陸紹遠,卻也沒有完全垂下,目光落在陸紹遠胸口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避開了與元首對視的僭越感,又絕不至於顯得太過卑微。
這是他在東瀛帝國海軍部面對最高長官時訓練出來的分寸感——不能直視,直視是冒犯;不能低頭,低頭是心虛。
關於這批東瀛教授,陸紹遠早已知曉,去年他視察九州大學建設進度時,就親眼看到過他們這些人在校園的工地上進行勞動。
眼前這個田中誠一就是其中一個,他一共勞動改造了一年三個月,在這個期間表現良好,從不抱怨,從不牴觸。他是東瀛海軍的技術精英,江田島海軍兵學校畢業,曾在帝國全盛時期為聯合艦隊設計過驅逐艦。
戰敗時他人在長崎的船廠,被九州國防軍俘虜,曾試圖自殺,但是被攔了下來。
後來他在東瀛本土戰俘營待了半年,接著又被髮配到九州本土的礦場勞動了半年,之後被挑出來送進新組建的東瀛知識分子改造班,最終分配到了九州大學。
關於他,陸紹遠並沒有多說什麼。
他對著田中伸出手,田中誠一愣了幾秒鐘,然後迎著握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