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李白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賞析: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是李白詩作中極具代表性的抒情名篇,全詩以酣暢淋漓的筆調,將送別時的複雜心緒與個人的壯志、愁情熔於一爐,盡顯“詩仙”豪放與悲鬱交織的獨特風骨。
開篇“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劈空而來,如驚雷乍響。李白以直白如話的語言,將對時光流逝的慨嘆與當下的煩憂傾瀉而出,沒有絲毫掩飾。“棄我去”“亂我心”,字字帶怨,卻怨得坦蕩;“不可留”“多煩憂”,句句含愁,卻愁得真切。這種不加雕琢的起筆,瞬間將讀者拉入他激盪的內心世界,彷彿能觸控到他那顆被現實攪擾得不得安寧的心。
緊接著,“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筆鋒一轉,境界陡開。秋空高遠,長風送雁,壯闊的景象滌盪了開篇的愁緒,也點燃了詩人的豪情。“酣高樓”三字,盡顯灑脫——面對如此天地,何必為瑣事縈懷?當舉杯暢飲,與清風明月同醉。這既是對眼前景緻的禮讚,更是詩人骨子裡那份豁達的自然流露,由愁轉豪,過渡自然,毫無滯澀之感。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兩句看似宕開一筆,實則暗藏深意。“蓬萊文章”喻指李雲的文章如蓬萊仙境般典雅高妙,有建安文學的剛健風骨;“小謝”(謝朓)則是詩人自比,言自己的詩風如謝朓般清新秀髮。既贊對方,又表己志,既有對文學的自負,也暗含與友人惺惺相惜的情致。此句將餞別場景與文人的精神共鳴結合,使詩歌不只停留在個人情緒的宣洩,更添了幾分文化底蘊。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是全詩的高潮。詩人與友人酒酣耳熱,豪情勃發,逸興遄飛。“壯思飛”三字,寫出了精神的昂揚;“上青天攬明月”,更是奇思妙想,將李白式的浪漫與狂放推向極致——他不要世俗的榮華,只求與天地精神相往來,這種超越現實的追求,既是對理想的執著,也是對現實的反抗。
然而,豪情過後,現實的愁緒再度襲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以生動的比喻,將無形的愁緒寫得具體可感。抽刀斷水,水卻流得更急;舉杯消愁,愁卻積得更深。這份愁,是懷才不遇的憤懣,是理想與現實的落差,是想掙脫卻又掙脫不得的無奈。比喻新奇而貼切,將內心的掙扎刻畫得入木三分。
結尾“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是憤激之語,也是解脫之思。既然世道不公,不如拋卻功名,披散頭髮,駕一葉扁舟,暢遊江湖。這份曠達中,藏著深深的失望;這份灑脫裡,裹著濃濃的不甘。看似決絕,實則是對現實最沉痛的反諷。
全詩情感跌宕起伏,從開篇的愁緒滿溢,到中段的豪情勃發,再到結尾的憤懣超脫,如大江奔流,時而湍急,時而平緩,時而奔湧向前,時而迂迴激盪。語言上,李白打破了傳統律詩的束縛,以散文筆法入詩,句式長短交錯,語氣急促奔放,完全隨情感的自然流露而書寫,盡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本色。而那份對理想的執著、對現實的不滿、對自由的嚮往,更讓這首詩超越了餞別的範疇,成為千百年來失意者共鳴的心聲。
解析:
1.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開篇即直抒胸臆,將“昨日”具象化為“棄我而去”的實體,既寫時光無情流逝,又暗指過往的機遇、順遂皆已遠去。“不可留”三字帶著決絕的無奈,奠定全詩悵惘基調,彷彿能聽見詩人對逝去時光的一聲長嘆。
2.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由過往轉向當下,“亂我心”點出煩憂的直接衝擊,“多煩憂”則強化了愁緒的濃重。昨日不可追,今日又被煩憂裹挾,兩句相連,將人生困窘的處境層層鋪開,直白得近乎吶喊,盡顯內心的激盪。
3.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筆鋒陡轉,以“長風”“秋雁”的闊大意象衝破愁緒的籠罩。秋雁南飛本帶蕭瑟感,但“萬里”的尺度賦予其豪邁氣象。“酣高樓”則是詩人的應對——以酣飲消解愁悶,在壯闊天地與杯中酒意間,暫得超脫,情緒由抑轉揚。
4.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借“蓬萊文章”贊李雲(校書郎身份關聯典籍文章)有建安文學的剛健風骨,“中間小謝”以謝朓自比,言己詩風清新秀髮。看似互贊,實則暗藏文人的精神相契,在餞別場景中注入對文學理想的堅守,使情感由個人愁緒昇華為精神共鳴。
5.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