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劉恆說道:“寡人已經為王,還做什麼天王呢?”
卜人道:“天王就是天子,與諸侯王不同。”
代王劉恆乃遣母舅薄昭,先赴往都中,問明太尉周勃,周勃極言誠意迎王,誓無他意。薄昭即返回代國報告代王劉恆,代王劉恆聽後,方才笑語宋昌道:“果如君言,不必再疑!”隨即備好車駕,與宋昌一同登車,令宋昌驂乘,隨員惟張武等六人,循驛西行。
到了高陵,距長安不過數十里,代王劉恆尚未完全放心,於是讓宋昌另外乘坐驛車,入京都觀查變化。宋昌賓士抵達渭橋,但見諸大臣都已守候,因而即下車與語,說是代王將至,特來通報。諸大臣齊聲道:“我等已恭候多時了。”
宋昌見群臣全體出迎,料是同意,乃復登車回至高陵,請代王劉恆安心前進。代王劉恆再使驂乘,命人駕車行進,至渭橋旁,諸大臣已皆跪伏,交口稱臣。代王劉恆也下車答拜,宋昌亦隨其下。待至諸大臣起來,周勃搶前一步,進白代王劉恆,請屏左右,宋昌即在旁邊正色說道:“太尉有事,儘可直陳;所言是公,公言便是;所言是私,王者無私!”
正大光明。周勃被宋昌這一說,不覺面頰發赤,倉猝跪地,取出了天子符璽,捧獻代王劉恆。代王劉恆見狀,謙虛感謝道:“且至邸第,再議未遲。”
周勃於是奉璽起立,請代王劉恆登車入都,自為前導,直至代邸。時為高後八年閏九月中,周勃與右丞相陳平,率領群臣僚,屬上書勸進。略雲:
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將軍臣武,即柴武。御史大夫臣蒼,即張蒼,前文雲曹窟為御史大夫,此時想已辭職。宗正臣郢,朱虛侯臣劉章,劉章本赴齊國,至此已經還都。東牟侯臣興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當奉宗廟,臣謹請陰安侯,系高祖兄,劉伯妻,即羹頡侯信母。頃王后,高祖兄,仲妻。仲嘗廢為合陽侯,子濞為吳王,故仲死後,得諡為頃王。琅琊王,暨列侯吏二千石公議,大王為高皇帝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劉恆閱覽此書,復申謝道:“奉承高帝宗廟,乃是重事,寡人不才,未足當此,願請楚王到來,再行妥議,選立賢君。”群臣等又復面請,並皆俯伏在地,不肯起來。代王劉恆逡巡起座,西向三讓,南向再讓,還是向眾固辭。陳平周勃等齊聲說道:“臣等幾經恭議,現在奉高帝宗廟,唯大王最為相宜,無論天下列侯萬民,無思不服,臣等為宗廟社稷計,原非輕率從事,願大王幸聽臣等,臣等謹奉天子璽符,再拜呈上!”說著,即由勃捧璽陳案,定要代王接受。代王劉恆方才應允道:“既由宗室將相諸侯王,決意推立寡人,寡人也不敢違眾,勉承大統便了!”群臣俱舞蹈稱賀,即尊代王劉恆為天子,是為漢文帝。
東牟侯劉興居進奏道:“此次誅滅呂氏,臣愧無功,今願奉命清宮。”
漢文帝劉恆允諾,命與太僕汝陰侯夏侯嬰同往。兩人徑至未央宮,入語少帝道:“足下非劉氏子,不當為帝,請即讓位!”一面說,一面揮去左右執戟侍臣。左右去了多人,尚有數人未肯退去,大謁者張釋,巧為迎合,勸令退出,乃皆釋戟散走。夏侯嬰即呼入便輿,迫使少帝登輿出宮。少帝劉弘戰慄道:“你欲載我何往?”
夏侯嬰直答道:“出就外舍便是!”說著,即命從人御車驅出,行至少府署中,始令少帝下車居住。劉興居又逼使惠帝皇后張氏,移居北宮,然後備好法駕,至代邸迎接漢文帝。漢文帝即夜入宮,甫至端門,尚有十人持戟,阻住御駕,且朗聲道:“天子尚在,足下怎得擅入?”
漢文帝不覺驚疑,連忙遣人賓士報告周勃。周勃聞命馳入,曉示十人,叫他避開。十人始知是新任天子到來,棄戟趨避,漢文帝才得入內。當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授張武為郎中令,巡行殿中,自御前殿,命有司繕成恩詔,頒發出去。詔曰:
制詔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間者諸呂用事擅權,謀為大逆,欲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
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
是夜少劉帝弘暴死在少府署中,還有常山王劉朝,淮陽王劉武,梁王劉太三人,當時雖然受王封,統因年幼無知,未便就國,仍然留居京邸,這三人亦同時被殺。想是陳平和周勃,恐怕他們留為後患,不如斬草除根,殺死了事。漢文帝樂得置之不問。究竟少帝與三王,是否是漢惠帝之子,亦無從證實,不過這數人無罪無辜,同致殺死,就使果是雜種,也覺得枉死可憐啊。推究禍原,還是呂太后造下的冤孽。冤有頭,債有主,應該追究。話分兩頭。
且說漢文帝既已正位,倏忽間已是十月,沿著舊制,下詔改元。月朔謁見高帝廟,祭拜禮畢還朝,受群臣覲賀,下詔封賞功臣。有云:
前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擅遣將軍灌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夏侯嬰留在滎陽,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等,謀奪呂產等軍,朱虛侯劉章首先捕斬呂產,太尉周勃身率襄平侯紀通,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揭奪呂祿之印。其益封太尉勃邑萬戶,賜金千斤,丞相陳平將軍夏侯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劉章和襄平侯紀通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侯,賜金千斤,用酬勞勩。
其毋辭!
封賞已畢,遂尊其母后薄氏為皇太后,遣車騎將軍薄昭,帶著滷薄,往代國奉迎。追諡故趙王劉友為幽王,趙王劉恢為共王,燕王劉建為靈王。共靈二王無後,惟幽王劉友有二子,長子名劉遂,由漢文帝特許襲封,命為趙王,移封琅琊王劉澤為燕王,所有從前齊楚故地,為諸呂所割封,至是盡皆給還,不復置國。中外之人俱皆歡喜。
忽然由右丞相陳平,上書稱病,不能入朝,漢文帝劉恆於是給陳平假期數日。待至假滿,陳平只好入宮感謝,且請辭職。漢文帝劉恆驚問何因?陳平復奏道:“高皇帝開國時,周勃功不如臣,今得誅諸呂,臣功不如勃,願將右丞相一職,讓勃就任,臣心方安。”可見稱病是詐。文帝乃命勃為右丞相,遷陳平為左丞相,罷去了審食其。實是可殺。任灌嬰為太尉。周勃受命後,趨出朝門,面有驕色,文帝卻格外敬禮,注目送別周勃。郎中袁盎,從旁瞧見,獨自出班啟奏道:“陛下視丞相為何如人?”
漢文帝道:“丞相可謂社稷臣!”袁盎道:“丞相乃是功臣,不得稱為社稷臣。古時社稷臣所為,必君存與存,君亡與亡,丞相當呂氏擅權時,身為太尉,不能救正,後來呂后已崩,諸大臣共謀討逆,丞相方得乘機邀功。今陛下即位,特予懋賞,敬禮有加,丞相不自內省,反且面有德色,難道社稷臣果如是麼?”
漢文帝聽了,默然不答,嗣是見周勃入朝堂,辭色謹嚴,周勃亦覺得有異,未敢再誇,漸漸的易驕為畏了。道:
漫言厚重足安劉,功少封多也足羞,
不是袁絲袁盎字絲。先進奏,韓彭遺禍且臨頭!
君嚴臣恭,月餘無事,那車騎將軍薄昭,已奉薄太后到來,文帝當即出迎。欲知出迎情事,容待下回再詳。
諸呂之誅,雖然是由陳平周勃所定謀,而首事者是為朱虛侯劉章。齊國之起兵,劉章是實際使之。至若周勃已奪北軍,即應捕誅呂產呂祿,乃尚不敢突然發兵,但遣劉章入衛,假設劉章不誅殺呂產,則劉呂之成敗,尚未可知。陳平有謀無勇,因人成事,論其後日定策之功,未足以贖前日阿諛奉承之罪。至漢文帝即位,厚賞陳平周勃,而劉章不即加賞,漢文帝這樣做,難道不是有私心嗎?群臣請他登基稱帝,漢文帝劉恆是西向讓三,又南向讓三的,無非是為矯偽造作的虛文,彼於劉章之慾戴乃兄,尚懷疑猜忌,寧有不欲稱尊之理?況少帝兄弟,同時斃命,皆沒有過問,其居心更是可見。夫賢如文帝,而不免懷有私心,此堯舜以後之所以終無聖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