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迅雷不及掩耳,那高菩薩、雙蒙等,已經被魏主拓跋宏審訊得出確供,水落石出。馮皇后原是驚惶,魏主拓跋宏亦氣得發昏,舊疾復作,入臥含溫室中。
到了夜間,令人將高菩薩等人械繫室外,召馮皇后問狀,馮後不敢不來,入室有遽色。魏主拓跋宏令宮女搜檢皇后之身,搜出得一小匕首,長三寸許,便喝令斬後。
馮後慌忙跪伏,叩頭無數,涕泣謝罪。魏主拓跋宏於是命她起來,賜坐東楹,隔御寢約二丈餘,先令高菩薩等人陳狀,高菩薩等不敢翻供,仍然照前言陳明。魏主拓跋宏瞋目看向馮後道:“汝聽見否?汝有妖術,可一一道來。”
馮後欲言不言,經魏主拓跋宏一再催迫,方才乞求屏去左右之人,自願秘密陳情。魏主拓跋宏使中宮侍女,一概出室,唯留長秋卿白整在側,且起身取出佩刀,指示皇后面前,令她速言。馮後尚不肯語,但含著一雙淚眼,注視著白整。魏主拓跋宏會意,用棉塞整兩耳,再呼白整之名,白整已經無所聞,寂然不應,乃叱責皇后從實供來。馮後無可抵賴,只得嗚嗚咽咽,略述大概。虧她老臉自陳。魏主拓跋宏大感憤怒,直接向馮後面前唾了一口口水。且召彭城王勰,北海王祥入內室,囑令旁坐。二人請過了安,見馮後亦在座,未免侷促不安。魏主拓跋宏指語道:“前是汝嫂,今是他人,汝等儘管坐下。”
二人聞言,方才謝坐。魏主拓跋宏又語道:“這老嫗欲挾刃刺我,可惡已極,汝等可窮問本末,不必畏難!”
二人見魏主盛怒,只好略略勸解,魏主拓跋宏道:“汝等謂馮家女不應再廢麼?彼既如此不法,且令寂處中宮,總有就死的一日,汝等勿謂我尚有餘情呢!”
二王趨退,魏主拓跋宏即命中官等送馮後入宮,後再拜而出。
過了數日,魏主拓跋宏有事問馮後,令中官轉詢,馮後又擺起架子,向中官叱罵道:“我是天子婦,應該面對,怎得令汝傳述呢?”
中官轉告魏主拓跋宏,魏主拓跋宏大怒,即召馮後之母常氏入宮,詳述馮後之罪,並責常氏教女不嚴,縱使淫妒。常氏未免心虛,恐為厭禳事連坐致刑,不得已撻馮後百下(鞭打自己女兒馮後),佯示無私(假裝自己大公無私不偏袒女兒)。魏主拓跋宏尚顧念文明太后的舊恩,不忍將馮後廢死,但敕誅高菩薩、雙蒙二人,並囑咐內侍等不得放縱馮後,略加管束,就是廢后敕書,亦遲久不下。所有六宮嬪妾,仍令照常敬奉,唯太子拓跋恪不得朝謁,表示與馮後斷絕關係,這真算是特別加恩了。未免有情。
這個時候聽聞齊朝廷的太尉陳顯達,督領將軍崔慧景,規復雍州諸郡,北魏將軍元英迎戰,屢次為其所敗,被齊軍奪去馬圈、南鄉兩城,魏主拓跋宏病已少痊,力疾赴敵,並命廣陽王拓跋嘉,從間道繞出均口,邀截齊軍歸路。齊軍前後受敵,殺得大敗虧輸,陳顯達南走,崔慧景亦還。魏主拓跋宏雖然感到欣慰,但是跋涉奔波,終不免有一番勞頓,病骨支離,禁受不起,又復病上加病,奄臥行轅。
彭城王勰,在旁侍醫藥,晝夜不離,飲食必先嚐後進,甚至蓬首垢面,衣不解帶。好兄弟,好君臣。魏主拓跋宏命王勰都督中外諸軍事,王勰面辭道:“臣侍疾無暇,怎可治軍?願另派一王,使總軍務。”
魏主拓跋宏道:“我正恐不起,所以命汝主持,安六軍,保社稷,除汝外尚有何人?幸勿再辭!”王勰於是勉強受命。
既而魏主拓跋宏疾亟,乘臥輿北歸,行次谷塘原,病勢益甚,顧語彭城王勰道:“我已不濟事了,天下未平,嗣子幼弱,倚托親賢,所望惟汝!”
王勰泣答道:“布衣下士,尚為知己盡力,況臣託靈先皇,理應效命股肱,竭力將事。但臣出入喉膂,久參機要,若進任首輔,益足震主,聖如周旦,尚且遁逃,賢如成王,尚且疑惑,臣非矯情乞免,實恐將來取罪,上累陛下聖明,下令愚臣辱戮呢!”王勰非不知遠慮!後來仍難免禍,功高震主之嫌,非上智其能免乎!
魏主拓跋宏沈吟半晌,方徐答道:“汝言亦頗有理,可取過紙筆來。”
王勰依言取奉紙筆,由魏主拓跋宏強起倚案,握筆疾書,但見上面寫著:
汝第六叔父勰,清規懋賞,與白雲俱潔,厭榮舍紱,以松竹為心。吾少與綢繆,提攜道趣,每請朝纓,恬真邱壑。吾以長兄之重,未忍離遠,何容仍屈素業,長嬰世網?吾百年之後,其聽勰辭蟬舍冕,遂其衝挹之性也!
拓跋宏寫書至此,手已連顫,不能再寫,於是擲筆對王勰說道:“汝可將此諭付與太子,愜汝素懷。”
王勰見魏主拓跋宏已經困憊,扶令安臥。魏主拓跋宏喘籲多時,又命王勰草寫詔書,進授侍中北海王詳為司空,平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嘉,為尚書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令與太尉咸陽王禧,尚書右僕射任城王澄,並受遺命,協同輔政,隨即口述己意,命王勰另外書道:
諭爾太尉、司空、尚書令、左右僕射、吏部尚書:惟我太祖丕不之業,與四象齊茂,累聖重明,屬鳴歷於寡昧,兢兢業業,思纂乃聖之遺蹤,遷都嵩極,定鼎河瀍,庶南蕩甌吳,復禮萬國,以仰光七廟,俯濟蒼生,天未假年,不永乃志。公卿其善毗繼子,隆我魏室,不亦善歟!可不勉之!
王勰俱已書就,呈與魏主拓跋宏閱過,魏主拓跋宏始點首無言。是時惟任城王澄,廣陽王嘉從軍,拓跋嘉為太武帝拓跋燾之孫,拓跋澄為景穆太子拓跋晃之孫,年序最長,齒爵並崇,當由魏主拓跋宏召入,略述數語。
二王奉命退出,王勰仍然留侍。越二日,魏主拓跋宏彌留,復語彭城王勰道:“後宮久乖陰德,自尋死路,我死後可賜她自盡,葬用後禮,庶足掩馮門大過,卿可為我書敕罷!”
王勰復依言書敕,書畢呈閱,魏主拓跋宏已經不省人事,頃刻告終。年三十有三歲。
魏主拓跋宏雅好讀書,手不釋卷,所有經史百家,無不賅覽,善談莊老,尤精釋義,才藻富贍,好為文章詩賦銘頌,自太和十年以後詔冊,俱親加口授,不勞屬草,平居愛奇好士,禮賢任能,嘗謂人君能推誠接物,胡越亦可相親,如同兄弟。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頒俸祿制,改革後,官吏來源的主要渠道是門閥以及與門閥制度相應的選舉制度,這種選官方式必然造成一部分官員依靠門資佔據官位卻缺乏相應的能力。考課制度是對任官制度的調整和補充,本意是透過考績監督官員的行政行為,併為官員升黜提出參考標準。北魏考課法分為外考法令與內考法令,外考法令是針對地方官的考課法令,內考法令或稱內令,是針對中央官的考課法令。
史載:“孝文帝,勵精求理,內官通班以上,皆自考核,以為黜陟。”內考令的物件是內官通班以上。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改革之後,考課制度不可避免地與選舉制度相銜接,但在實施中也保留了任人取賢的精神。與重視門第的選舉制度相比,北朝對官員的評估不是一味地只看門第。孝文帝對官吏的考察十分重視,並且要求嚴格。三年一次考績,考察官員對通經的理解,多次考試之後才決定升降與否,以此來顯示官吏的能力水平。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又曾經告誡史官道:“直書時事,無諱國惡,人主威福自擅,若史復不書,尚復何懼!”至若郊廟祭祀,未有不親,宮室必待敝始修,衣冠迭經浣濯,猶然被服。拓跋宏在位二十三年,稱為一時令主。惟寵幸馮昭儀,以致廢后易儲,有乖倫紀,漸且釀成宮闈醜事,飲恨而終。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等計議,因齊兵尚未去遠,且恐麾下有變,只得秘不發喪,仍然用安車載著魏主屍體,趲程前進。沿途視疾問安,仍然如同常時,一面飛書使人齎敕,徵太子拓跋恪至魯陽,及兩下會晤,才將魏主拓跋宏入棺收殮,發喪成服,奉拓跋恪即位。咸陽王拓跋禧,是魏主拓跋宏長弟,自洛陽奔喪,疑王勰為變,至魯陽城外,先探得訊息,良久乃入。與王勰相語道:“汝非但辛勤,亦危險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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