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老蒼頭李忠親眼看見將延壽兒屍骨掩埋已畢,不免又悲痛了一回,對眾莊丁說道:“如今死的死,病的病,都是被這個妖之害。我與妖精勢不兩立!求眾位仍然幫我商酌,如何辦理方妥?”
眾佃戶說道:“你老不必著急,咱們今晚大家先捉他一次,如若得勝,那就不必說了。倘若不濟,咱這裡有一個手段最高的,提起來這個人大家都知道,他原本是個老道士,善能畫符降妖。現在住居迎喜觀內,真似活神仙一樣的。那時將他請來,準保妖精可除,公子之病也可痊癒。”
老蒼頭聽罷,點了點頭,說道:“這主意卻很好。咱們先到前邊司事房歇息歇息,吃了晚飯再來書院巡察。”
於是大眾走出了果園,老蒼頭說:“方才延壽兒之事,多蒙眾位扶持鼎力。本該治酒酬勞,但因公子之病,不能得暇。俟過日定行補情致謝。”
眾佃戶道:“老管家何必如此說。這些事俱是我等應該效力的,何謝之有?”
老蒼頭道:“公子傷了真元,恐其命在旦夕。今晚咱將書院圍住,倘若拿住這個妖怪,那就不用說了。若是拿不住,你們說的迎喜觀最善捉妖治病的是怎麼個稱呼?說給我,等明日好找去。”
眾人道:“這方都稱他為王半仙。你老若是找他時,他那觀外擺著攤子,到那裡一探聽就可知道了。但這些事你老也須稟明公子,然後竭誠去辦方好。”
老蒼頭道:“眾位說的也是。你們先去用飯,等著我去通稟,回來再作道理。”
說罷,一直來到書齋,掀簾而入。見周公子昏昏沉沉,在床上仍是和衣而睡。老蒼頭猛然一看,更是感覺不堪,公子現在真是面如金紙。
老蒼頭不禁點頭暗歎,一陣心酸,早落下淚來,暗叫:“老天那,老天!我上輩主人世代積善,輪到我這幼主,怎麼叫他逢這樣異災,病至無可救處。”
老蒼頭正自默想,忽然看見周公子似夢裡南柯一般,兩眼朦朧著,扎掙起身形,東倒西歪的走了幾步,用手拉著蒼頭,含笑說道:“小姐這等用心,叫小生”,“叫小生”。
這三字將已出口,老蒼頭便道:“公子,是老奴進來了。哪裡有小姐敢入書房之理?”
周公子一聽到聲音,這才將眼一睜,方知錯誤,自悔失言。欲要遮飾,自己又改不過口來,不覺滿臉羞怒,遂拿出那阿公子的氣派,發出那嬌生慣養的性情,一回身,就賭氣坐在椅上,瞪著兩眼,大聲對老管家說道:“我告訴過你沒有?我在這裡濃睡,你也可不必進來。你偏趕到此時進來擾亂。你還眼淚汪汪,不知你是怎麼個心意,難道說你哭,這病便哭好了麼!你不想,我此刻身體不比平日,往往胡言亂語,夢魂不定,再加你常來驚嚇,我這病可也就快了。從此你倒少要進我書房,我還安靜些。”
這周公子夢寐之間,錯把老蒼頭當作小姐拉扯,醒悟過來自覺羞愧,故此先給蒼頭一個雷頭風,拿這樣的話將老蒼頭壓回去,使他不能開口,自以為是就可將這錯兒掩過去,免的老蒼頭拿話戳他的心病。
誰知那蒼頭李忠為主之心棒打不回,看見自家這個公子這等發怒,並不理論,仍是和顏悅色的說道:“老奴前來,有話回稟公子。適才因眾長工、佃戶至果園去找妖怪,妖怪卻無蹤影。那柳樹上卻掛著延壽兒的衣服,可見這孩子實是被妖精吃了。這也是老奴命該如此。眾人已將他屍骨埋在果木園了,老奴特來回稟。不意公子把老奴當小姐稱呼,想來公子之病,也是被這個妖精迷惑。不然,公子的身體萬不至此虛危。如今隱微既露,性命要緊。公子倒不必羞口難開,快將這本末原由說明了,咱這裡好派人尋找妖精。再者,有個迎喜觀的老道,人稱他為王半仙,此人善能調理沉痾,最能驅除妖孽。將他請來為公子調治身體也可。”
周公子聽到這裡,心裡甚是感到不悅,於是心裡默默想著:“若依他們的主意,不用說踏罡步鬥、唸咒畫符的攪亂個坐臥不安,就是明燈蠟燭,晝夜的胡鬧,胡小姐也自然不能往來了。即使不是妖精,也難至此相會。他兒子叫妖精吃了,說我這病也系妖精鬧的,豈不是故意的拆散我們姻緣?莫若我仍然不吐實話,說些夙不信邪的言詞,將這個老厭物止住,免得胡小姐來不了,不放心。”
周公子想罷,便面帶不悅,手指著蒼頭,怒氣衝衝地說:“你在我周家一兩輩子的人,難道說你連規矩記不清?從來不準以邪招邪,信妖信鬼的。延壽兒雖說被害了,難保不是被山裡的什麼野獸吃了?難道說這一定就是妖怪了?你如今領著頭這樣無事生非,你這是瞧著我不懂什麼,故意和我作對是吧?這何曾是與我治病,竟是與我追命呢。你這麼大歲數了,什麼事沒經煉過?為何將那摟局賣當的老道弄來誆騙銀錢?我耳朵一軟,豈不叫你們把府裡上上下下鬧個翻江攪海。我是不能依你的。”
這老蒼頭乃是一片實心為周公子治病,有妖精也是眼見的實事,況且自己兒子延壽被害也是眾人皆知,故老蒼頭好意來回稟,不料周公子仍然說出這些乖謬之言,也不查問延壽被害的原由,只說一些不信邪的話遮蓋自己見不得人的事情。
老蒼頭明知自家這個公子分明是被妖精迷惑住了,所以一心認為經常來往與他鸞鳳交好的小姐是宦官人家的千金小姐,公子剛才這樣言語乃是為了給這個所謂的小姐護短,但是老蒼頭還是想到忠心為主。
老蒼頭想了想後,又勉強說道:“公子既以正大存心,諒有妖邪也不敢侵犯。還是老奴昏聵,失於檢點。公子不必著急,待老奴到前邊命廚下或是煎點好湯,或是煮點粥飯,公子好些須多用點飲食,這身子也就健壯的快了。”
言罷,老蒼頭抽身向外而去。
剩下週公子,自己暗想:“適才機關洩漏,大概被他參透。但他勸我,給我治病,卻都是人意,惟有他說我是妖怪纏繞,叫人實在可惱。現在明明如花似玉的美人,偏要說他會變妖怪,在果園吃了延壽兒。據我說,似胡小姐這樣嬌柔,桃腮櫻口,別說一個活人叫他吞了,就是那岔眼的東西,他也未必能咽得下去。況且我們二人雖說私自期會,情深義重,猶如結髮夫妻。如此多日,絲毫未見似妖精樣式。縱然真是妖怪,他見我與他這等恩愛,絕不能瞞這等嚴密,不對我明言。她又並無害我的形跡,怎麼說她一定是妖精呢?今晚她來時,我且用話盤問,果然察出她是妖精來,再與她好離好散,免的耳邊常聽瑣碎之話。他們不說見我有病疑心,反而說我被妖精纏繞,真乃豈有此理!”
周公子自己想罷,仍然仰臥在榻上,閉目養神。
且說老蒼頭來到前面,看見眾人仍復相聚,便對眾莊丁言道:“方才將請王半仙的話對公子稟明,誰知咱公子執迷不醒,將我呵叱了幾句,反說我無事生非。我想,眾位吃罷飯暫且散去,將這些鳥槍等物先留在此,候晚上咱再聚齊,揹著公子佈置妥當,仍然努力擒妖怪。”
眾人聽了,說道:“這話也可。無奈就怕捉不著倒鬧大了。又不令請王半仙,將來何以除根?我們倒給你老人家想了個善全的主意:莫若老管家速速託兩個媒人,與公子早早定親。到那時,將公子搬到外邊宅裡,有了人陪伴,妖精或者也就不敢來了。即使妖精仍然不退,咱公子正在宴爾新婚,娘子若再美貌,公子果然如意,戀著這個新人,也就許將妖精丟開。那時公子心內冷落了他,省悟過來,自然的就叫找人捉他了。況且,公子也大了,也可以結親了,趁這機會,卻倒兩全其美。”
老蒼頭李忠聽罷,語氣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道:“你們眾位說的雖然不錯,無奈其中仍有不妥之處。咱公子偷著私會的女子必定十分美麗。倘若定的親比不上這個妖精變成的小姐,公子一定怪罪。再者,他們私自期會的,倘若是人,他見另娶了親,或者恐人笑話,不敢明來攪鬧,雖然吃醋,不過在心裡。看起來,公子所與的明是妖狐幻化,婦人吃醋尚不容易阻止,何況妖精本就鬧的很亂,再加上吃醋,豈不更鬧的兇了。到那時,公子果然明白,還覺易處,倘若他再幫著搗亂,這事豈不更難辦了嗎!莫若眾位仍先散去,到日落之後,在書院四面圍繞。見著妖精,咱就動手。你們說好不好?”
眾人說:“候晚間聽老管家分撥就是了。”於是眾人仍去各人料理各人活計。
老蒼頭自己不禁心中想道:延壽兒一死,叫人可怕。這宗事,看來把我害殺。想來公子,身子長大,思淫邪事,破了身家。所以我若勸他,誰知他反將惡語來把我壓。眼睜睜病勢大,無故的說胡話,呼小姐,情由差,虛弱的身子竟將我拉。兄也無,弟也寡,眼珠兒,就是他。老爺死,有誰查?入邪途,把正道岔,明明的一塊美玉有了瑕。一聽我勸的話,使性子把怒發,幾乎的將我罵。真賽過當犬馬,並不管人的委曲,胡把錯抓。我欲想把手撒了,大小事全丟下,不當這老管家倒乾淨無牽掛。就只是難對恩主付託的意嘉。還得把主意打。諒來妖精不肯罷。商量個妥當法,今夜裡防備下,等著來相褻狎,好令人冒猛出來把這個怪物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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