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目光沉了沉,突然低笑出聲:“你啊,總是能說到點子上。”他從袖中拿出份奏摺,“淮西勳貴的子弟又在揚州佔地了,馬皇后今早還來替他們求情,說都是功臣之後,該寬容些。”
“功臣之後?”李萱接過奏摺,指尖劃過“郭英”的名字時停住了——第143次復活,就是這個郭英,一杯毒酒送她上了黃泉路,理由是“巫蠱厭勝”,而那所謂的證據,不過是馬皇后讓人扎的小紙人。
“臣妾倒有個主意。”李萱將奏摺放回案上,“不如讓雄英和允炆去揚州看看?就說讓皇孫們體察民情,順便……查查那些地契的來歷。”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想讓呂氏跟著?”
“呂氏心思細,”李萱望著窗外,朱雄英正和朱允炆在廊下比射箭,“而且……臣妾總覺得,她對馬皇后,未必是真心依附。”就像第347次復活時,呂氏偷偷給她報信,說馬皇后要在她的湯藥裡動手腳,那驚慌的眼神,不像是裝的。
朱元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小心些,這盤棋裡,誰都可能是棋子。”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第76次時,你就是因為信錯了人,才……”
“臣妾記得。”李萱打斷他,指尖輕輕撫過他手背上的疤痕——那是第76次復活時,他為了護她,被刺客劃傷的,“但這次不一樣,臣妾帶著這個。”她摸出雙魚玉佩,金鑲的裂痕在陽光下閃著光,“它碎過一次,臣妾就再也不會讓它碎第二次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慢慢鬆開她的手腕:“揚州那邊,我會讓錦衣衛暗中跟著。”他拿起那支新鳳簪,插在李萱的髮髻上,“戴著好看,別總撿些破爛。”
李萱笑著沒說話,心裡卻在想,馬皇后看見這簪子,怕是又要動氣了。果然,剛走出御書房,就撞見馬皇后帶著宮女站在廊下,目光像淬了冰,直直盯著她髮間的明珠。
“萱妃這簪子倒是新得很。”馬皇后的聲音像冬日的寒風,“陛下對你的寵愛,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皇后娘娘說笑了,”李萱微微側身,避開她的目光,“這簪子是陛下賞的,臣妾也沒辦法。”她故意抬手扶了扶簪子,明珠的光晃得馬皇后眯了眯眼。
“本宮倒要看看,這寵愛能持續多久。”馬皇后甩袖而去,鳳袍的下襬掃過廊柱,發出“啪”的聲響,像在給誰發出警告。
朱雄英跑過來,小弓上還掛著只布偶兔子——是朱允炆給他的,兩人不知何時和好了。“皇祖母,允炆弟弟說要教我疊紙船,我們去太液池好不好?”
李萱摸了摸髮間的鳳簪,覺得這明珠的光,倒不如袖中斷簪的銅補痕看著順眼。她牽著兩個孩子往太液池走,朱允炆突然說:“皇祖母,母親說今晚的銀耳羹裡,加了點川貝。”
李萱腳步一頓。川貝?第49次復活時,她咳得厲害,呂氏也是這樣,在銀耳羹里加了川貝,卻被馬皇后說成是“暗下毒藥”,害得呂氏被禁足了半個月。她低頭看著朱允炆清澈的眼睛,突然笑道:“那可要多謝你母親了。”
太液池的水綠得像塊玉,朱雄英的紙船剛放進水裡,就被風吹得歪歪扭扭。朱允炆拿出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紙船尾部:“這樣就穩了。”兩個孩子蹲在岸邊,頭挨著頭看紙船漂遠,陽光落在他們發頂,像撒了層金粉。
李萱坐在柳樹下,摸出那支斷簪。銅絲細細地纏著斷裂處,像道精緻的傷疤。她突然明白朱元璋的話了——有些東西碎過,才更懂得要珍惜。就像這斷簪,就像這輪迴了999次的人生,補好的裂痕裡,藏著的全是慢慢攢起來的光。
“皇祖母!船要沉了!”朱雄英的叫聲拉回她的思緒。紙船在遠處打了個旋,慢慢往下沉。朱允炆伸手去夠,差點掉進水裡,被李萱一把拉住。
“小心點。”李萱將他攬在懷裡,朱允炆的臉頰貼在她衣襟上,像只受驚的小獸。朱雄英也跑過來,緊緊攥著她的另一隻手。李萱低頭看著兩個受驚的孩子,突然覺得,這第1000次的輪迴,或許真的不用急著往前趕。
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色,紙船的影子在水裡慢慢化開。李萱摸出雙魚玉佩,輕輕放在朱雄英和朱允炆中間,看著金鑲的裂痕被夕陽鍍成暖色,心裡悄悄說了句:這一次,我們慢慢走。
晚膳時,呂氏端來銀耳羹,看見李萱髮間的新鳳簪,愣了愣才說:“娘娘今日……格外好看。”李萱舀了勺羹,故意說:“川貝放得正好,不苦。”呂氏的耳尖立刻紅了,像被夕陽吻過的雲彩。
馬皇后沒來赴宴,聽說在宮裡大發雷霆,砸碎了套玉杯。李萱聽見這訊息時,正給朱雄英擦嘴角的羹漬,忍不住笑了——第1000次了,馬皇后的脾氣還是一點沒變。
夜深時,朱元璋來偏殿看她,看見案上的斷簪,突然說:“明天我讓金匠來,用赤金補,比銅絲好看。”
“不用。”李萱搖搖頭,將斷簪放進錦盒,“銅絲就好,赤金太扎眼了。”她望著窗外的月光,“就像這日子,安安穩穩的,比什麼都好。”
朱元璋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好,聽你的。”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這1000次裡,就這次最像過日子。”
李萱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突然覺得胸口的玉佩燙了起來,像有團小小的火苗,慢慢燒盡了過去999次的寒意。她知道,這不是結束,是真正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