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撫過雙魚玉佩上的金鑲裂痕時,朱雄英正舉著小弓在庭院裡追蝴蝶,銀鈴般的笑聲撞碎了洪武三年的清晨。她望著那抹蹦跳的明黃身影,突然想起昨夜朱元璋將玉佩塞進她掌心時的模樣——龍袍袖口掃過她的手腕,帶著朝露般的涼意,他說:“這碎玉補得糙,卻比完好時更經摔。”
“皇祖母!你看我射中了!”朱雄英舉著沾了點蛛網的小箭跑過來,箭桿上還掛著只撲騰的蝴蝶。李萱彎腰替他摘蝴蝶時,瞥見他領口露出的平安鎖,突然想起常氏臨終前的眼神——那位太子妃攥著她的手,將這孩子託付時,眼裡的星火與此刻朱雄英眸中的光亮如出一轍。
“雄英真棒。”李萱替他理好歪掉的領口,指腹擦過他頸間的溫度,心頭猛地一顫。這觸感太熟悉了,熟悉得像第37次復活時,常氏倒在她懷裡,頸間最後的溫熱也是這樣,帶著點急促的喘息,混著淡淡的藥香。
“皇祖母在發愣嗎?”朱雄英的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允炆弟弟說要去摘桑葚,我也想去。”
李萱回過神時,朱允炆已經站在月洞門口,藍布衫的衣角被風吹得輕晃。他不像朱雄英那般親近,總是站得稍遠些,像株怯生生的蘭草。李萱朝他招招手,他才小步挪過來,垂著眼簾說:“呂氏母親讓我問皇祖母,今日的晚膳想用些什麼。”
“問我做什麼?”李萱故意逗他,“你母親難道不知道我愛吃什麼?”
朱允炆的耳尖倏地紅了,手指卷著衣角:“母親說……皇祖母的口味變得快,昨日愛吃的櫻桃,今日未必想吃了。”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李萱的心。她想起第219次復活,就是因為隨口說想吃冰鎮櫻桃,被馬皇后抓住由頭,說她“盛夏貪涼,有失體統”,罰跪在佛堂三個時辰。那時呂氏還只是個不起眼的才人,卻偷偷塞給她塊暖手爐,低聲說:“娘娘忍忍,我去給您偷些櫻桃來。”
“那就燉個銀耳羹吧。”李萱摸了摸朱允炆的頭,手感柔軟得像撫摸波斯貓的絨毛,“告訴呂氏,別放太多糖。”
朱允炆點點頭,轉身時腳步輕快了些,藍布衫的影子在青磚上拉得長長的,像條欲言又止的尾巴。李萱望著那影子,突然想起昨夜朱元璋的話——他說馬皇后近來常去呂氏宮裡,兩人湊在一起時,窗紙上的影子總捱得很近。
“皇祖母!”朱雄英拽著她的袖子往假山跑,“我發現個好地方,能看見太液池的錦鯉!”
假山後的確有個石縫,朱雄英踮著腳往裡瞅,忽然“呀”了一聲。李萱湊過去,看見石縫深處卡著只玉簪,簪頭的鳳凰尾巴斷了半根,眼熟得很——那是第58次復活時,馬皇后親手摔碎的,當時她還冷笑著說:“一個罪臣之女,也配戴鳳凰簪?”
李萱的指尖剛碰到玉簪,就聽見身後傳來馬皇后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威嚴:“萱妃這是在玩什麼新鮮把戲?”
她回頭時,正撞見馬皇后扶著宮女的手站在假山上,鳳袍的金線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本宮聽說萱妃一早就在陪皇孫們玩,倒是清閒。”馬皇后的目光掃過石縫裡的斷簪,嘴角勾起抹冷笑,“這不是當年陛下賜給你的那支嗎?斷了倒乾淨,省得戴出去丟人現眼。”
朱雄英把小弓往李萱身後藏,小聲說:“皇祖母的簪子好看!”
“小孩子懂什麼。”馬皇后的聲音沉了沉,“萱妃,陛下在御書房等著議完事,你倒是還有閒心在這裡撿破爛。”
李萱慢慢站起身,將斷簪塞進袖中:“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妾是覺得這斷簪還有用——金匠說,斷了的鳳簪補補還能戴,總比扔了可惜。”她的指尖輕輕敲著袖口,那裡藏著朱元璋昨夜給的密信,字跡潦草卻有力:“馬氏黨羽已露鋒芒,伺機而動。”
馬皇后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了:“萱妃就是會說話。既然陛下等著,你還不快去?”她轉身時,鳳袍的下襬掃過朱雄英的小弓,“啪”地將弓掃落在地。
朱雄英眼圈一紅,正要撿,被李萱按住了。她朝馬皇后的背影道:“皇后娘娘慢走,臣妾這就去御書房。”等那抹明黃消失在月洞門後,她才彎腰撿起小弓,替朱雄英擦掉眼淚,“皇祖母給你修修,比新的還好用。”
朱允炆不知何時又回來了,手裡捧著個小布包:“母親說……皇祖母可能會用得上。”布包裡是些細銅絲和膠水,顯然是呂氏的手筆。李萱捏了捏那瓶膠水,瓶身上還沾著點藥香——和第219次佛堂外聞到的一模一樣。
“走吧,去御書房。”李萱牽著兩個孩子的手,指尖分別感受著朱雄英掌心的汗溼和朱允炆指尖的微涼,忽然覺得這輪迴裡的碎片,好像正被什麼東西慢慢串起來。
御書房的門虛掩著,李萱推門時,正看見朱元璋在練字,筆尖的墨滴在宣紙上暈開,像朵突然綻放的墨花。“你來了。”他頭也沒抬,“馬氏那邊有動靜了?”
“皇后娘娘剛才賞了臣妾個教訓。”李萱將斷簪放在案上,“她說這簪子斷了乾淨。”
朱元璋的筆尖頓了頓,墨滴又暈開一點:“她倒是越來越放肆了。”他將筆放下,從抽屜裡拿出個錦盒,“開啟看看。”
錦盒裡是支新鳳簪,簪頭的鳳凰嘴裡銜著顆明珠,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前幾日讓金匠趕製的,”朱元璋的指尖劃過李萱的手背,“比斷的那支好看。”
李萱卻拿起斷簪:“臣妾還是喜歡這個,想讓金匠補補。”她看著他的眼睛,“就像這朝政,有些裂痕補補,總比換個新的穩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