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漫過宮牆，青禾就捧著件素色披風進來：“貴人，太子殿下遣人來請，說在東宮備了晚膳。”
李萱正對著銅鏡描眉，黛筆在眉峰處頓了頓：“知道了。”銅鏡裡映出她眼底的清淺笑意，昨日在臘梅樹下，朱元璋說“朱標這是把你當自家人了”，當時只當是戲言，如今看來，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放下了芥蒂。
青禾給她繫好披風，輕聲道：“方才去御膳房取點心，聽見小廚房的人說，呂氏在浣衣局受了不少罪，雙手都凍裂了，還被管事嬤嬤罰著洗了一夜的棉絮。”
“她當年罰我跪雪地時，可沒想過今日。”李萱拿起桌上的暖手爐，“不過是些皮肉苦，比起她害過的人，算不得什麼。”
東宮的晚膳備得簡單，西菜一湯，都是些清淡爽口的吃食。朱標穿著常服，見她進來便起身相迎：“貴人請坐，母妃留下的廚子最會做江南菜，嚐嚐這道蓴菜羹。”
李萱謝過落座，舀了勺羹湯，滑嫩的蓴菜混著雞絲的鮮，確實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滋味。她忽然想起前世，馬皇后也常讓御膳房做這道菜，說“重八在濠州時最愛喝這個”，那時朱元璋總是皺眉推開，說“如今喝著，沒當年的味了”。
“貴人似乎有心事？”朱標放下玉筷，目光溫和。
李萱回過神，淺淺一笑：“只是想起些舊事。太子殿下今日請我來，想必不只是為了吃飯。”
朱標坦然頷首，從袖中取出本泛黃的賬冊：“這是從呂氏房中搜出的，記錄著她這些年給馬皇后和郭寧妃送的東西，其中有幾筆銀錢流向很可疑，像是……在收買錦衣衛。”
賬冊攤開的頁面上，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時期所記。李萱的指尖落在“洪武五年三月，紋銀五十兩，付與錦衣衛百戶張成”的字樣上，眸光微沉——這個張成，前世就是參與構陷朱雄英的劊子手之一，後來被朱元璋以“辦事不力”的罪名處死，沒想到今生竟又與呂氏勾連。
“錦衣衛是陛下親軍，她竟敢動這個心思。”李萱合上賬冊，“太子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父皇讓我自己拿主意。”朱標的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這些年我總覺得她雖有心計，卻不至於壞到骨子裡，首到看見這些……”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母妃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別學你父皇那般多疑，也別學我這般心軟’，如今才懂，這宮裡的人心，比刀劍還難測。”
李萱看著他眼底的掙扎，忽然想起前世的朱標。那時他也是這樣，總想著用仁厚化解紛爭，卻不知在這深宮之中，退讓往往換不來安寧。她拿起茶壺，給朱標續了杯茶：“殿下可知，去年冬日，郭寧妃宮裡丟了支鳳釵，最後卻在我房裡搜出來？”
朱標一怔：“竟有這事？”
“是呂氏做的手腳。”李萱的語氣平靜，“她算準了我那時無權無勢，就算被冤死也無人問津。可她沒想到，我認得那鳳釵上的寶石是前朝遺物，郭寧妃根本不敢拿出來示眾，更別說戴在頭上。”她抬眼看向朱標，“殿下仁厚是好事，但仁厚不是縱容。對惡人手軟，就是對好人殘忍。”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欞，在賬冊上投下細長的影子。朱標沉默良久，忽然將賬冊往燭火邊送了送，火苗舔舐著紙頁，很快燃起小小的火焰。
“燒了它？”李萱有些意外。
“不燒。”朱標用茶杯澆滅火苗，焦黑的紙頁上，“張成”二字依舊清晰，“我要讓父皇看看，有些人是留不得的。”他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決斷，“明日早朝，我會奏請父皇徹查錦衣衛，凡是與呂氏有牽扯的，一個都不能放過。”
李萱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殿下英明。”
從東宮出來時，月色己濃。青禾提著宮燈走在前面，燈影裡的宮道顯得格外長，兩側的宮牆高聳，像兩堵沉默的屏風，將塵世的喧囂都擋在了外面。
“貴人，前面好像有人。”青禾忽然停住腳步。
宮燈的光暈裡，秦忠正站在拐角處，見她們過來便迎上前：“貴人，陛下在御花園的暖閣等著呢。”
暖閣裡燒著銀絲炭，暖意融融。朱元璋披著件玄色常服，正對著棋盤落子，見李萱進來，便招手讓她坐到身邊：“跟朱標聊得怎麼樣？”
“太子殿下想通了。”李萱拿起顆白子落在棋盤上，“他打算明日奏請徹查錦衣衛。”
朱元璋挑眉：“哦？他捨得？”
“捨得不捨得，都得舍。”李萱的指尖在棋盤上劃過，“呂氏的賬冊牽扯到錦衣衛百戶張成，這個人……”
“朕知道。”朱元璋的聲音沉了沉，“張成是郭英的遠房表親，這些年仗著郭家的勢，在錦衣衛裡結黨營私，朕早就想動他了。”他執起黑子，落在白子旁邊，“朱標這步棋走得好，借呂氏的案子清理錦衣衛，誰都挑不出錯處。”
燭火在棋盤上跳動，映得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李萱忽然想起前世，朱元璋也是這樣教朱標下棋，說“做帝王的，不僅要會落子，更要會棄子”，那時朱標總是搖頭，說“棋子也有性命”，如今想來，有些成長，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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