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縫裡躺著一卷黃絹。
劉姑姑將黃絹取出，遞給李萱。絹面因歲月而泛黃，卻儲存得極好，邊緣沒有一絲毛躁，像是時常被人拿出來翻看。李萱展開黃絹，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一串人名，從後宮嬪妃到前朝臣子，從灑掃太監到御膳房的採買，足有二三十人。每個人名旁都標註著一組日期與符號，與賬簿上的編碼方式相同，但排列更加清晰，明顯是系統整理了多年的結果。
這是時空管理局在大明宮內外安插的所有釘子。劉姑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奴跟了他們二十三年，從馬娘娘還沒入宮時便開始了。起初是元朝舊部派來的細作，後來那幫人改頭換面，換了時空管理局的名號，但手段是一樣的，無非是收買、利誘、威脅、控制。老奴本不想沾這些事，可他們拿老奴的家人做要挾，老奴便只能替他們寫符、傳信、盯人。
李萱攥著黃絹的手指微微收緊。你現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替你拔了這些釘子？
劉姑姑搖了搖頭，在燈影裡露出一絲苦笑：貴人，老奴今夜等你來，是想求你一件事。她說著忽然屈膝跪了下去，這一跪又快又沉，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竟像是不打算再起來了。
老奴活不過今夜了。劉姑姑仰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蓄著一層薄光，他們給老奴身上下的禁制比那道士的還深，只要老奴說出任何一人的身份，三日之內必死無疑。今夜與貴人說了這二三十人的名姓，老奴的命已經走到頭了。
李萱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壓得極低：你既然知道自己活不了，為什麼還要說？
因為老奴不想再當棋子了。劉姑姑忽然抓住李萱的手腕，那雙手乾燥粗糙，力道卻大得驚人，貴人可知道，那本賬簿裡記的朱雄英，馬娘娘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是老奴趁她睡著時翻出她畫的符，偷偷添上去的。老奴想讓陛下與貴人查到這裡來，想讓你們知道，時空管理局的手已經伸進了皇嗣的命數里。
李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忽然明白過來，啞女示警、賬簿交底、昭仁宮暗格、玄元觀道士，這一切看似分散的線索背後，竟有一根極其隱秘的線在串聯——是劉姑姑。她在馬皇后身邊潛伏了二十三年，用黃絹暗錄釘子名冊，在賬簿中夾雜符號引路，甚至可能連啞女都是她暗中指點才找到馬皇后主動交賬簿的契機。
啞女是你的人？李萱問。
是老奴的侄女。劉姑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終於露出一絲屬於老人的痛楚，她七歲那年被老奴帶進宮，十歲被時空管理局的人毒啞了嗓子，因為他們怕她說漏嘴。老奴欠她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李萱沉默了片刻，將黃絹仔細摺好收入懷中。她伸手去扶劉姑姑起身，可指尖剛觸到對方的肩膀，劉姑姑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脖頸上浮現出一圈極細的黑紋，與那道士臨死前的滅口禁制一模一樣。
姑姑——
劉姑姑的瞳孔開始渙散，卻死死攥著李萱的手不放，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擠出最後幾個含混的字：黃絹背面……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那聲字幾乎散在了喉嚨裡，再也聽不分明。
黑紋收緊了。劉姑姑的頭軟軟地垂下去，攥著李萱的手也隨之鬆開，指尖滑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
窗外風雪驟緊，將廊下那盞羊角燈吹得猛地一歪，光暈劇烈搖晃了片刻，終於熄滅了。耳房裡陷入一片幽暗的沉寂，只有劉姑姑尚未做完的那件針線活兒還擱在桌上，針尖上穿著半截紅線，紅的，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
李萱在黑暗裡跪了片刻，伸手輕輕合上了劉姑姑猶自微睜的眼瞼。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然後她站起身，將那黃絹從懷中取出，藉著窗外雪地的微光翻到背面。
絹背沒有字，卻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幅輿圖。宮牆、宮門、殿宇的位置都繡得分明，中央有一處被銀線密密匝匝地圈了三四圈，針腳比別處粗了三分，像是繡的人特意加重了手勁。
那個位置李萱認得。
是馬皇后的靜心苑正殿地底。
她的指尖沿著銀線的軌跡緩緩描了一圈，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秦忠壓低了的呼喊：貴人！貴人在不在？陛下散了朝議，正往毓秀宮去，發現您不在……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
李萱將黃絹重新收好，又將劉姑姑的屍身輕輕扶正靠在樟木箱旁，做出打盹兒不慎滑倒的假象。她翻窗而出時在雪地上踩了幾個腳印，便順手用袖子掃平了。翻上槐樹跳出牆頭的瞬間，她回頭望了一眼靜心苑的西耳房——那窗紙裡最後一點燭火也滅了，整座院子陷在雪夜的暗沉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李萱落地後快步朝來路奔去，拐過宮牆拐角時險些與秦忠撞個滿懷。老太監手裡提著的燈籠差點脫手，定睛看清是她，猛地鬆了口氣，嗓門壓得極低：貴人您可算出來了！陛下那邊老奴差人拖了會兒，說是您在西花園賞梅，但陛下已經往西花園去了……
李萱顧不上說話，拽著秦忠抄近路往毓秀宮方向跑。雪地路滑，她跑得急，斗篷的兜帽被風掀了去，細雪撲了滿臉。路過西花園的月亮門時，她恰好看見朱元璋提著盞燈從另一側的遊廊裡走出來，兩人的視線隔著滿園飛雪撞在一處。
朱元璋看見她這副模樣，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大步走過來，將手裡的燈籠遞給秦忠，抬手替她拂去臉上的雪粒，動作又快又輕，語氣卻沉了幾分：你去哪了？
李萱喘勻了氣，嘴唇凍得微微發白，卻彎起眼睛衝他笑了笑：去辦了一件事，回頭跟你細說。她伸手從懷裡掏出那捲黃絹，在他眼前晃了晃，拿到了些要緊的東西。
朱元璋的目光在黃絹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凍得發紅的鼻尖與耳垂上。他什麼也沒追問，只將身上的大氅解下來裹住她，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攬著她的肩往毓秀宮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雪越下越大，身後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深的那個裹著淺的那個，像一張未完的輿圖。
回了毓秀宮，李萱才將靜心苑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她講得簡短，沒有渲染劉姑姑跪地求告時的神情，只說了黃絹上的人名、暗格的位置、以及絹背輿圖上靜心苑正殿地底的標記。朱元璋聽著，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眸色深沉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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