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與玉佩分開掛了一整日,李萱再沒讓它們碰在一處。
青禾在午後來報,說太子殿下已經從毓秀宮偏殿搬回了東宮,雖主殿還在修繕,但西廂已經收拾齊整,足夠起居。朱標走前特意來正殿辭行,李萱正在窗下翻著馬皇后那本賬簿,聽他進來便放下了書頁。
貴人這兩日勞心勞力,臣弟銘感五內。朱標拱手作揖,姿態比前幾日更添了幾分親近,偏殿被褥用具皆已歸置齊整,臣弟便不叨擾貴人了。
李萱起身虛扶了一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朱標面色雖還有些倦意,但眼底的精氣神回來了,說話時下頜微揚,恢復了幾分太子該有的從容。她笑道:殿下回東宮也好,那邊的防衛陛下親自調了人,比毓秀宮穩妥。只是殿下的西廂離正殿遠了些,夜裡有事只管派人來傳話,臣妾的毓秀宮離得近。
朱標頷首應了,臨走時卻忽然在門檻處頓住腳步,回頭看了李萱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猶豫,像是有話要說,卻又咽了回去。李萱沒有追問,只是笑著目送他出了院門,等他走遠了,才收斂了笑意,重新翻開賬簿。
賬簿的前半部分確實是後宮用度,從織造局的綢緞到御膳房的食材,條目清晰,字跡工整。但從中間那頁符號開始,後面的內容便換了種寫法。她昨夜回來後又翻了幾遍,發現那些符號並非隨機排列,每七個符號為一組,組與組之間用極細的硃砂線隔開,像是某種密碼。
而她上輩子在時空管理局的暗檔裡見過類似的編碼方式。
青禾,取筆墨來。李萱將賬簿攤平在桌面上,挽起袖子,蘸了墨,開始將那些符號逐一抄錄下來。她抄得很慢,每抄完一組便在上方標註一個對應的阿拉伯數字——這是她前世從時空管理局的檔案中破譯出的對應規則,七位符號分別對應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與部分天干的組合,排列起來能拼成完整的詞句。
抄到第三組時,她的筆尖頓住了。
第三組符號拼出來是三個字——劉姑姑。
李萱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許久,指尖的墨痕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灰漬。劉姑姑是馬皇后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嬤嬤,入宮二十餘年,從馬皇后還是郭子興義女時便跟著了,馬皇后登後位後更是寸步不離,管著靜心苑的大小事務。李萱入宮這麼久,見過劉姑姑的次數不多,每次都是在馬皇后的場合裡遠遠瞥一眼,那嬤嬤總是低著頭,面色寡淡,話極少,像一截養在深宮裡的舊木頭。
可越是這樣不起眼的人,越容易藏事。
她繼續往下抄,第四組拼出,第五組拼出。整句話串起來便是——劉姑姑靜心暗格。與道士臨死前吐露的昭仁宮不同,這條資訊指向的是馬皇后自己的寢宮。劉姑姑在靜心苑裡還有個暗格,而這個暗格裡的東西,恐怕連馬皇后都不全知曉。
李萱擱下筆,將那頁抄錄紙摺好塞進袖中。窗外的日頭西斜了,廊下的影子被拉得斜長,秦忠正好在這時端了盞燕窩進來,見她面色沉凝,輕聲問了句:貴人可是有什麼煩心事?
劉姑姑今日在不在靜心苑?李萱接過燕窩,沒急著喝。
秦忠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道:在的。皇后娘娘被禁足後,劉姑姑便日日守在院裡,半步不踏出。錦衣衛的人盯得緊,她連去御膳房取食盒都是讓底下的小宮女代勞。
今夜陛下在哪兒用膳?
陛下在乾清宮召了幾位閣臣議事,怕是要到亥時才能散。秦忠覷著她的臉色,小聲道,貴人若要走動,老奴給您打點著。
李萱沒再多說,只吩咐青禾備了件深灰的斗篷,將雙魚玉佩與那柄明黃匕首都解下來留在殿裡。今夜去靜心苑是摸底的活兒,這兩樣東西一個太亮眼一個太扎眼,帶著反而礙事。
入夜後,毓秀宮的燈熄了大半。
李萱從角門溜出去時,天上又開始飄細雪。她裹緊了斗篷,抄著宮牆根的陰影一路向東,秦忠提前打點好的路線果然順暢,沿途值夜的太監像是約好了似的,要麼背對著她,要麼低著頭快步走過,誰也沒往她這邊多看一眼。
靜心苑的院牆在雪夜裡顯出一層暗沉的灰白。李萱貼著牆根繞到後院,那裡有棵老槐樹,枝椏低垂,斜斜地搭在牆頭上,是她上輩子當雜役時偶然發現的捷徑。她踩著槐樹的老根攀上牆頭,翻進去時衣料刮在磚縫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她連忙穩住身形蹲在牆根下聽了片刻,院裡靜悄悄的,只有風雪穿過梅枝的簌簌聲。
馬皇后寢殿的燈已經熄了,只有廊下還懸著盞昏黃的羊角燈,光暈在雪夜裡暈開一圈暖黃。劉姑姑住的是西廂的耳房,窗紙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影影綽綽地映著個人影,正坐在桌邊做針線。
李萱屏息貼著廊柱移到耳房窗下。窗縫裡透出暖意,混著淡淡的艾草薰香。她側耳細聽,裡面只有針線穿過布帛的細微聲響,偶爾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咳嗽,是上了年紀的人慣有的那種乾咳。
她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劉姑姑始終沒有離開桌前的意思。李萱的目光從窗縫滑向耳房的牆角——那裡立著個半人高的舊樟木箱,箱面上落著灰,像是許久沒人動過。可方才劉姑姑起身倒茶時,李萱透過窗縫瞥見她經過那樟木箱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地撫了撫箱蓋的縫隙。
那樟木箱的位置,與賬簿中靜心暗格的標註方位完全吻合。
李萱緩緩退後半步,從袖中摸出秦忠備好的那枚細銅絲。她上輩子在時空管理局的檔案室翻東西時練就的開鎖手藝,對付尋常銅鎖綽綽有餘。耳房的後窗是舊式插銷,銅絲探進去輕輕一撥,窗扇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她翻身入窗,落地時腳掌先著地,卸了全部的聲息。劉姑姑背對著她坐在桌前,手還在穿針引線,渾然未覺身後多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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