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覺寺的門檻被晨露浸得發潮,李萱揹著半簍野菜跨出門時,手腕上的舊傷忽然抽痛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那道被荊棘劃破的疤痕已經結痂,淡粉色的印子像條細蛇,盤在蒼白的皮膚上。
“姐姐,我們今天去哪?”小石頭攥著她的衣角,聲音裡還帶著沒睡醒的黏糊。
李萱往南望了望,天邊的雲像被撕爛的棉絮,亂糟糟堆在天上。“去山腳下的村子看看。”她把簍子往肩上提了提,裡面的馬齒莧和薺菜沾著露水,沉甸甸壓得肩膀生疼,“聽說那裡有戶人家要僱人紡線。”
這是她昨夜想了半宿的出路。朱元璋走後,皇覺寺附近能吃的野菜越來越少,再守著這座破廟,遲早要餓死。她記得前世的方誌裡提過,離這裡三十里的王家村靠著種桑養蠶活下來的人多,或許能找到個安身的地方。
山路比前兩天難走。雪水融化後匯成細流,在石頭縫裡蜿蜒,稍不留神就會打滑。李萱把小石頭的手攥得很緊,自己的鞋底磨穿了個洞,被冰水一泡,凍得腳趾發麻。
“姐姐,我揹簍子吧。”小石頭仰著頭,鼻尖凍得通紅。
“不用。”李萱摸了摸他的頭,頭髮裡還纏著草屑,“你跟著我走穩些就好。”
她不敢說,自己的胳膊早就酸得快抬不起來了。昨夜整理朱元璋留下的乾糧時,發現只剩下小半塊窩頭,她偷偷掰了大半給小石頭,自己只啃了點野菜根。此刻胃裡空落落的,泛著酸水,每走一步都覺得頭暈。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遠遠望見村口的老槐樹時,李萱忽然停下腳步。
村口的土路上散落著幾具屍體,身上的衣服被剝得只剩破爛的單衣,烏鴉在屍體上空盤旋,發出“呱呱”的叫聲。小石頭嚇得往她身後縮,緊緊抱住她的腿。
“別怕。”李萱捂住他的眼睛,聲音卻有些發顫。她認得那些屍體上的傷痕——是元兵的刀傷。前世在宮裡,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傷口,太醫院的院判說過,元兵的彎刀劈砍時會留下特有的鋸齒狀痕跡。
她拉著小石頭繞開大路,從旁邊的田埂往村裡走。田裡的麥苗被踩得稀爛,幾間草屋的屋頂塌了一半,煙囪裡沒有煙,整個村子靜得像座墳。
“有人嗎?”李萱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村子裡盪開,卻沒人回應。
走到村東頭那間最大的瓦房前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李萱握緊小石頭的手,看見門縫裡露出雙渾濁的眼睛,正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我們是路過的,想找口飯吃。”李萱放輕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無害,“能給我們點活幹嗎?紡線、劈柴都行。”
門又開了些,露出個老婆婆的臉,滿臉的皺紋像核桃皮,嘴角緊抿著,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村裡沒人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元兵昨天剛來過,能跑的都跑了。”
“那您……”
“我走不動。”老婆婆咳了兩聲,往屋裡縮了縮,“兒子被抓去當差,兒媳帶著孫子跑了,就剩我這把老骨頭了。”
李萱的心沉了沉。她往屋裡瞥了一眼,昏暗的光線裡能看見架著的紡車,牆角堆著半筐蠶繭。“我會紡線。”她忽然說,“您要是信得過,我幫您把這些蠶繭紡成絲,換口吃的就行。”
老婆婆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往旁邊挪了挪:“進來吧。”
屋裡比外面還冷,土炕上鋪著層薄草,紡車的木軸都凍得發僵。李萱放下簍子,先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用打火石點著了。火苗“噼啪”舔著乾柴,終於驅散了些寒意。
“你這小丫頭,倒比同齡孩子懂事。”老婆婆坐在炕沿上,看著她熟練地給紡車上油,“從哪來的?”
“就住在附近。”李萱含糊地應著,手裡的動作沒停。她的手指纖細,卻很穩,穿過蠶繭抽出絲絮的樣子,像極了前世在宮裡跟著蘇嬤嬤學紡線時的模樣。那時蘇嬤嬤總說,女人的手要巧,不管到了什麼地步,有門手藝總能活下去。
“這絲紡得不錯。”老婆婆眯起眼,看著纏繞在紡車上的絲線,勻淨得像上好的白綾,“比我那兒媳紡得還好。”
李萱笑了笑,沒說話。她不敢說,前世為了討馬皇后歡心,她在紡車上練了整整三年,指尖被絲線勒出的紅痕從來沒消過。
小石頭靠在灶邊,抱著那半塊窩頭小口啃著,眼睛卻一直盯著李萱。李萱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安心吃。剛才她把窩頭交給老婆婆熱的時候,特意多掰了塊紅薯進去,現在聞著,灶上飄來甜甜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