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推開軒窗時，梅香混著雪氣湧進來，撲在她剛繡好的枕頭上。青禾正把一盆綠萼梅往窗臺上挪，瓷盆磕在欄杆上，濺起的雪沫子落在梅蕊裡，倒像是花上結了層碎冰。
“姑娘，這梅是秦公公讓人從靈谷寺移來的，說和您當年在皇覺寺救下皇上時，那株開得最像。”青禾用帕子擦著花瓣上的泥點，“寺裡的老和尚說，這梅樹有靈性，認主。”
李萱的指尖撫過冰涼的花瓣，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雪夜。她把昏迷的朱元璋拖進破廟時，牆角就斜斜生著株野梅，花枝被雪壓得快斷了，卻偏有朵花在寒風裡顫巍巍地開著，像點不肯滅的火星。
“讓小廚房把昨兒剩下的梅子酒溫上。”李萱轉身時，斗篷的流蘇掃過案上的奏摺，那是朱元璋今早留在這裡的，硃筆在“淮西勳貴”四個字上圈了三道，墨色深得發沉。
青禾剛應聲，就見秦忠踩著雪進來，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盒。“娘娘，馬皇后派人送了些點心來，說是……謝您前幾日送去的芙蓉糕。”他的聲音壓得低，眼尾往盒裡瞟了瞟。
李萱開啟盒子，裡面是碟杏仁酥，酥皮上撒著層白糖，看著倒精緻。可她鼻尖動了動，就聞出裡面摻了點“忘憂草”的粉末——那草性涼，尋常人吃了無妨，孕婦吃多了，卻容易動胎氣。
“替我謝過皇后娘娘。”李萱拈起塊酥餅，指尖在糖霜上輕輕敲著，“告訴送點心的人，就說我身子不適，這酥餅看著就好，不敢多吃，先收著了。”
秦忠的喉結滾了滾，接過盒子時，指節捏得發白。他伺候朱元璋多年，見慣了後宮陰私，卻還是頭回見馬皇后這樣，連未出世的孩子都要算計。
“對了，”李萱忽然想起什麼，從妝匣裡取出支銀簪，簪頭是隻展翅的鳳，“你把這個給朱標送去，就說是我給他新做的，讓他讀書累了，別總用冷水洗臉。”
那簪子是她用朱元璋賞的銀料，親手打的。朱標這幾日總咳嗽，太醫說是寒氣入體，她便在簪子裡嵌了點暖玉，貼身戴久了，能驅寒。
秦忠剛走，青禾就急得直跺腳：“姑娘，那點心明顯有問題，您怎麼還讓收著？不如直接送到皇上面前，讓他看看馬皇后的心思！”
李萱卻笑了，把那碟酥餅往窗臺上挪了挪，正對著太陽。“她既敢送，就早想好了說辭。”陽光透過梅枝照在酥餅上，糖霜化了點，露出裡面淺黃的酥皮，“再說，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她望著宮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淮西勳貴的勢力盤根錯節，馬皇后的孃家又是其中翹楚。這時候和馬皇后鬧僵，無異於給那些人遞刀子。她得等，等個最合適的時機。
***坤寧宮的暖閣裡，馬秀英正對著面菱花鏡梳頭。劉姑姑拿著支赤金步搖，小心翼翼地往她髮髻上插，卻被她抬手打掉，步搖摔在地上，流蘇纏成一團亂麻。
“廢物！連支簪子都插不好！”馬秀英抓起梳子，狠狠往鏡面上砸去，銅鏡應聲而裂，映出她扭曲的臉，“她沒收？還說身子不適？”
“是……送點心的小太監說，李娘娘只看了一眼，就讓人收進食盒了，還讓好好謝您。”劉姑姑撿起步搖，聲音發顫，“娘娘，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那‘忘憂草’劑量不大，未必能……”
“閉嘴！”馬秀英猛地站起來，鳳袍的下襬掃過炭盆，火星濺在裙角，燒出個小洞，“我算什麼？她李萱不過是個浣衣局爬出來的賤婢，憑什麼佔著皇上的心？憑什麼懷龍裔？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是皇后一天，就容不得她這麼得意！”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見到朱元璋時，他也是在這樣的雪天裡，揹著半袋口糧，站在郭子興的府門外，凍得像只鵪鶉。那時他看她的眼神，乾淨得像這雪，沒有一絲雜質。
可現在，他眼裡只有李萱。那個小丫頭不過是救了他一次，憑什麼就能得到他全部的寵愛？憑什麼就能踩著自己，一步步往上爬？
“去，把郭惠妃叫來。”馬秀英的聲音冷得像冰，“就說我這兒有壺好酒，想請她過來嚐嚐。”
劉姑姑心裡一緊。郭惠妃是淮西勳貴的女兒，向來和李萱不對付。馬皇后這是要……
***朱標收到銀簪時，正在書房裡臨摹朱元璋的筆跡。那簪子躺在錦盒裡，銀亮的翅尾在燭火下泛著光，他拿起來往髮間一插，倒正合適。
“太子殿下，李娘娘說這簪子裡嵌了暖玉，戴著能驅寒。”秦忠站在一旁，看著朱標紅撲撲的臉蛋，“娘娘還說，讓您別總熬夜讀書，傷身子。”
朱標摸了摸簪頭，忽然笑了。他以前總覺得李萱是狐狸精，用什麼妖術迷了父皇，可上次馬皇后設計陷害李萱時，是李萱跪著求父皇，才保住了被牽連的自己。還有那次他染了風寒，也是李萱親自煎藥，守在床邊三天三夜。
“替我謝過李娘娘。”朱標把簪子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裡，“告訴娘娘，我會好好戴的。”
秦忠剛要走，就見郭惠妃的侍女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捧著個錦盒，說是郭惠妃給太子送點心來。朱標開啟一看，裡面是盤桂花糕，糕上的糖霜堆得像座小山。
“太子殿下，我家娘娘說，這是用今年新收的桂花做的，特意給您補補身子。”侍女笑得眉眼彎彎，眼神卻往朱標的書桌上瞟。
朱標拿起塊糕，剛要往嘴裡送，忽然想起李萱送他的銀簪，又把糕放了回去。“替我謝過郭娘娘，只是我剛吃過飯，這糕先收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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