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家添丁進口的喜氣，如同最醇厚的酒香，在草北屯瀰漫了好些日子。鄉親們送來的紅皮雞蛋、小米、紅糖幾乎堆滿了半間屋子，曹大娘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抱著大孫子“守山”在屯子裡轉悠，接受著四鄰八舍的祝福。小傢伙虎頭虎腦，哭聲洪亮，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嶄新的世界，成了全屯人的心頭寶。
然而，初為人父的喜悅和責任，並未讓曹大林沉溺於小家溫馨之中太久。與國營林場合作協議的墨跡未乾，第一批按照新路線進入林區體驗的遊客反饋良好，王奶奶家和其他幾戶參與旅遊接待的人家收入穩步增加……這些利好訊息，像一陣陣強勁的東風，鼓盪著曹大林心中那面關於草北屯未來的風帆。他知道，草北屯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必須有一個清晰、長遠、並且能得到大多數社員支援的規劃，才能讓這艘剛剛起航的小船，行穩致遠。
在一個月色清朗、蛙聲如鼓的夜晚，曹大林將合作社的核心成員——曹德海、老會計、秋菊、劉二愣子、吳炮手，以及幾位在屯裡有威望、思想也比較開明的老農，請到了合作社那間最大的辦公室。煤油燈換成了亮度更高的嘎斯燈，嘶嘶地燃燒著，將牆上那張手繪的、標註著草北屯及周邊山川地貌的大地圖照得格外清晰。
炕桌上，攤開著老會計的賬本、秋菊整理的遊客反饋記錄、以及與林場簽訂的協議副本。空氣中瀰漫著旱菸和茶水的氣味，所有人的臉色都帶著一種參與重大決策前的肅穆和隱隱的興奮。
曹大林站在地圖前，目光沉靜而堅定。他手裡拿著一根用細木棍削成的指示棒，開門見山地說道：“今天把老幾位請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跟大夥兒一起，嘮嘮咱們草北屯，往後到底該咋走。”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聲音沉穩有力：“咱們現在，有幾條路擺在面前。老路子，種地、打獵、採山貨，餓不死，但也發不了大財。新路子，跟林場合作搞旅遊，剛開了個頭，看著有點苗頭，但咋往下走，能走多遠，大夥兒心裡可能都沒底。還有愣子之前嚷嚷的，買好槍，擴大狩獵……這條路，我看不能再走了。”
劉二愣子聽到這裡，縮了縮脖子，沒吭聲。經過冬獵後的反思和曹大林平時的教導，他也漸漸明白了“殺雞取卵”的道理。
曹大林的指示棒點在地圖中心代表草北屯的位置：“咱們草北屯，最大的本錢是啥？就是咱們腳下這片土，身後這座山！”他的棒尖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圈，“所以，咱們未來的發展，就得圍著這‘一座山’來做文章！我琢磨了個大概的框框，叫‘分割槽發展，綜合經營’，說給大夥兒聽聽，看行不行。”
他首先將指示棒指向地圖上那些用深綠色標記的、山勢最陡峭、林木最茂密的區域。
“這一片，還有這一片，”他的棒尖劃過幾個區域，“是咱們的‘核心保護區’！這裡的原始林子，一棵不能砍！野獸，除非是像之前孤豬、狼群那樣危害到人畜和莊稼的，否則一概不許打！這裡，是咱們草北屯的根，是山神爺的殿堂，是咱們留給子孫後代最寶貴的財富！也是咱們搞旅遊，最能拿得出手的‘招牌’！以後，這裡只允許進行有限度的、不破壞生態的科研考察和指定路線的觀光，而且要嚴格控制人數。”
曹德海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吐出一口濃煙：“這話在理！老林子是咱們的命根子，不能敗嘍！”幾位老農也紛紛附和。
接著，曹大林的指示棒移向那些淺綠色標記的、坡度較緩的山麓和谷地。
“這些地方，是咱們的‘經濟發展區’。”他的棒尖精準地點在已經初具規模的參園位置上，“參園，是咱們的第一個‘錢袋子’，要穩住，還要擴大！要跟著撫松那邊的先進經驗學，搞林下參，搞精細管理，把品質提上去，打出咱們‘草北屯山參’的名頭！”
他又指向幾片適合種植的區域：“除了參，這些緩坡地，可以發展咱們本地的特色山貨，比如椴木香菇、黑木耳，還有榛子、松子這些乾果。不用多，但要精，形成咱們的特色。鄭隊長那邊‘山海聯運’的渠道，正好能把這些東西賣到山外去，賣上好價錢！”
老會計扶了扶眼鏡，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嘴裡喃喃道：“嗯，參園穩糧倉，山貨添零花，這個路子對。”
然後，曹大林的指示棒落在了草北屯屯落本身，以及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沿線。
“這裡，是咱們的‘生活服務與旅遊接待區’。”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旅遊，是咱們新闖出來的一條路，現在看來，走得通！那就要把它走好，走寬！”
他看向秋菊：“秋菊之前提的‘山裡人家’，要繼續搞，而且要提升。合作社要制定更詳細的接待標準，幫著各家各戶把衛生、服務弄上去。不能光滿足於讓人有地方住，有飯吃，還得讓人住得舒心，吃得放心，玩得開心！”
“咱們還可以琢磨著，在屯子邊上，找塊合適的地方，建個小的遊客服務中心，提供諮詢，賣點咱們的土特產、手工藝品。把咱們的粘豆包、小雞燉蘑菇、山野菜餃子，都做成招牌！”
“靠近路邊的這些人家，條件合適的，都可以鼓勵他們參與到旅遊接待裡來。但前提是，必須遵守合作社的規矩，不能惡性競爭，不能欺客宰客，壞了咱們草北屯的名聲！”
秋菊眼睛亮晶晶的，連連點頭，補充道：“曹大哥，我覺得還可以把咱們的狩獵文化融進去。當然不是真打獵，可以弄個小小的狩獵文化展示館，把德海叔他們不用的老獵具、老故事展示出來；或者，在絕對安全的區域，設定一些模擬追蹤野獸足跡的體驗專案……”
“這個主意好！”吳炮手難得地開口表示贊同，“讓城裡娃們也見識見識咱老輩人的本事和規矩。”
最後，曹大林的指示棒在空中劃了一條線，連線起草北屯和遙遠的海岸線。
“最後這一塊，就是咱們的‘對外合作區’。”他鄭重地說，“‘山海聯運’這條路，不能斷，還要加強！咱們的山貨，需要透過鄭隊長的船隊，走向更遠的市場。反過來，咱們也需要透過他們，瞭解山外的資訊，引進咱們需要的東西。將來，如果咱們的旅遊搞出了名堂，說不定還能吸引沿海的客人，專門到咱們這山裡來體驗呢！”
一幅清晰的、立體的、兼顧保護與發展的藍圖，在曹大林沉穩的講述和那根小小指揮棒的勾勒下，逐漸呈現在眾人面前。它不是空中樓閣，而是深深植根於草北屯現有的資源和優勢之上，既有對傳統的堅守（保護山林），又有對未來的開拓（旅遊、特色種植），還有對外部機遇的把握（山海聯運）。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嘎斯燈的嘶嘶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被這幅宏大的藍圖震撼了，也在仔細咀嚼著其中的每一個細節。
過了好一會兒，曹德海才磕了磕菸袋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曹大林，眼神里充滿了欣慰和毫不掩飾的讚賞：“大林啊，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套路數，清晰！明白！俺看行！比俺們這些老傢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強多了！”
老會計也激動地放下筆：“有規劃就好！有規劃，咱們幹活就有奔頭，就知道勁兒該往哪兒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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