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廟的晨鐘還沒響，老支書就挨個敲門了。曹大林開門時，看見劉二愣子已經在院裡活動筋骨，把在山上打獵那套擒拿手耍得虎虎生風，驚得院裡的老母雞撲稜著翅膀飛上了牆頭。
年輕就是好啊。老支書提著個竹籃，裡面裝著香燭紙錢，今兒個三月三，海神娘娘生日，趕完早潮正好去上炷香。
曹德海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啥。老人今天特意換了件半新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見曹大林盯著布袋看，含糊道：給你娘求個平安符。
春桃抱著小守山站在灶房門口，孩子裹在紅底金線的襁褓裡，小手腕上繫著昨兒鐵蛋娘給的海螺手串。老支書家的兒媳正在熬海帶粥，見春桃出來，往她手裡塞了個溫熱的雞蛋：路上吃，廟會人多，別餓著孩子。
一行人踩著晨霧往海邊走。退潮後的沙灘像塊巨大的調色盤，赭色的礁石、金黃的沙礫、翠綠的海草交織成斑斕的圖案。劉二愣子學乖了，穿著老支書給的厚底膠鞋，走路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沙灘上那些小螃蟹洞總絆腳。
看準了再下腳！老支書用鐵耙指點著，沙面上有氣孔的，底下不是蛤蜊就是蟶子。說著示範性地在沙地上劃拉幾下，七八個花蛤就滾了出來，殼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
曹大林學著他的樣子，第一耙下去力道沒掌握好，把沙子都揚到了劉二愣子褲腿上。鐵蛋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被老支書瞪了一眼：你頭回趕海還不如人家呢！那會兒把海蠣子當石頭往家背！
鐵蛋撓撓頭，跑過來教曹大林怎麼用腳尖試探：硬塊底下準有貨，軟綿綿的可能是海葵，踩上去黏糊糊的！
曹德海對撿蛤蜊興趣不大，倒是對礁石區情有獨鍾。老人拿著蠣鉤子，像在山裡採藥似的，專挑礁石縫裡下手。撬到第三個牡蠣時突然了一聲，曹大林湊過去看，牡蠣肉裡裹著顆小珍珠，只有米粒大，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暈。
這可是海神娘娘給的彩頭！老支書笑呵呵地抹了把汗，俺們這兒管這個叫龍女淚，誰撿著誰家媳婦來年準生大胖小子！
曹德海的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珍珠包進手帕，揣進貼胸口的衣兜。後來曹大林才發現，父親連夜把這顆珍珠縫在了小守山的虎頭帽上。
日頭漸高，沙灘開始發燙。春桃坐在礁石陰涼處餵奶，鐵蛋娘用海草編了個遮陽帽扣在孩子頭上。劉二愣子不知從哪撈上來個大海蜇，透明傘蓋活像個大涼粉，正得意地舉著展示，突然慘叫一聲——海蜇鬚子纏上了他的胳膊。
別亂動！老支書抓了把幹沙搓在他胳膊上，得用礬水洗！鐵蛋飛奔著去取明礬，劉二愣子疼得直抽氣，胳膊上很快腫起一道道紅印子，活像被山裡的蕁麻剌了。
回到老支書家，老太太已經燒好了礬水。春桃用棉花蘸著藥水給劉二愣子擦洗，疼得他齜牙咧嘴。曹德海在一邊看得直搖頭：山裡的野豬崽子都沒你這麼毛躁。
午飯時，院子裡飄著奇異的鮮香。老支書掀開鍋蓋，乳白色的濃湯裡翻滾著蛤蜊、海蠣子和豆腐：海陸鮮，俺們這兒媳婦坐月子都喝這個。
春桃捧著湯碗，眼圈有點紅——自打生孩子後，還是頭回有人特意給她做滋補的吃食。小守山在搖籃裡咿呀叫著，小手努力想抓飄過來的蒸汽。
下午去海神廟，山路蜿蜒在峭壁上。曹德海走慣了山路倒不覺得什麼，劉二愣子卻被海風吹得晃晃悠悠，死死抓著路邊的鐵鏈子。快到廟門時，忽然聽見陣陣吟唱聲，像是很多人在齊聲念著什麼。
廟前廣場上，漁民們正抬著扎彩的船模繞行，為首的老人唱著古老的祭海謠：
一敬龍王翻金浪喲——
二敬媽祖保平安！
三敬海神賜魚蝦喲——
四敬風婆送帆歸！
曹德海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香火繚繞的海神像，突然從布袋裡掏出個東西——竟是塊用紅布包著的山神牌位！老人悄悄把牌位供在偏殿的角落，低聲唸叨著：山神海神都是神，互相照應著點...
劉二愣子學當地人往許願池裡扔硬幣，扔了三次都沒扔進蚌殼裡。鐵蛋看不過去，手把手教他：得順著風勢扔！最後愣子把身上所有硬幣都扔光了，還是鐵蛋偷偷塞給他兩個鋼鏰才如願。
日落時分，海面變成金紅色。曹大林陪著春桃在礁石上撿貝殼，忽然看見父親獨自坐在最高的那塊礁石上，面朝大海，獵刀橫在膝頭。落日的餘暉給老人鍍了層金邊，那背影竟有幾分像山裡守夜的老獵人。
爹，看啥呢？
曹德海回頭，眼裡映著粼粼波光：你聽，這潮水聲像不像山澗？
曹大林側耳傾聽，潮汐往復果然與山泉叮咚有著奇妙的呼應。他忽然想起老支書早上說的話——山裡的溪流通著地下的暗河，暗河最後都匯進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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