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良靠在座椅上,雙眼微閉,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所有的思緒都纏繞在魏東鳴被帶走這件事上,利弊、風險、退路,一遍遍在心裡推演。
他反覆回想今天的全過程,試圖找到一絲破綻、一絲轉機。此前沒有任何風聲,市紀委沒有任何人提前打招呼,市委層面也沒有半點異動,強海龍突然空降寧河,直奔東鳴礦業,出手精準、動作迅猛,顯然是蓄謀已久的行動。
強海龍這個人,何文良再瞭解不過。
市紀委副書記,鐵面無私,性子耿直剛烈,做事不講情面、不循世故,在市裡官場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此人素來不站隊、不攀附,只認規矩、只查問題,不管涉案人員層級高低、背景深淺,只要觸碰紅線,他向來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妥協。想要從他手裡撈人,難度極大,幾乎是虎口奪食。
何文良更覺心底發寒的是,強海龍此次行動用了“提級辦理”的名義。這就徹底封死了他透過縣級層面斡旋、施壓的所有退路,意味著這件事的許可權完全上收,寧河縣委、縣政府根本無權插手,連過問細節、溝通情況的資格都沒有。
被動,徹徹底底的被動。
坐以待斃,就是死路一條。
危急關頭,何文良腦海裡瞬間跳出一個唯一的救命稻草——市長張敬山。
在銀昌市的官場體系裡,張敬山是他最大、最硬的靠山,是一手將他從普通處級幹部提拔到縣委書記正處級實職的領路人。沒有張敬山的暗中運作、鼎力扶持,就沒有他今日的地位和前程。
兩人之間,從來不是簡單的上下級情誼,而是深度繫結、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三年前,他競爭寧河縣委書記這個關鍵崗位時,對手實力強勁、競爭異常激烈,他之所以能最終突圍上位,靠的就是張敬山在市委層面的全力斡旋、暗中鋪路。而為了拿下這個來之不易的位置,他親手準備了一百萬現金,專程連夜送到張敬山的私密住所,作為感恩與求官的籌碼。
一百萬,一筆數額巨大的單筆賄賂,是他仕途上最硬的底牌,也是最致命的把柄,牢牢攥在張敬山手裡,也將兩人的命運徹底捆綁。
不僅如此,三年來,每逢春節、中秋等重大節假日,何文良從未間斷過打點維繫。
每次登門拜訪,都會送上三萬到五萬不等的禮金,或是名貴字畫、高階菸酒、稀缺藏品等貴重禮品,月月不落、年年不斷。日積月累的人情與利益,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關係網,讓他穩穩紮根寧河,仕途一路順遂。
正因為這份深厚且骯髒的羈絆,何文良無比確定,自己絕對不能出事,也出不起事。
一旦魏東鳴招供,牽扯出他的違紀違法問題,順著他的線索深挖下去,他向張敬山行賄百萬、常年送禮的黑料必然會全盤曝光。到時候,不止是他何文良身敗名裂、鋃鐺入獄,身為市長的張敬山也會徹底落馬,高位崩塌。
張敬山比他更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也比他更害怕出事。
想通這一點,何文良心中的慌亂稍稍平復,多了幾分篤定。他立刻睜開眼,抬手拿出手機,手指快速滑動螢幕,撥通了市長張敬山的私人電話。
這個號碼,知曉的人寥寥無幾,是專供核心親信、緊急事務聯絡的專線,私密性極強,也是他最後的底氣。
電話撥號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踩在心跳的節奏上,漫長且煎熬,何文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緊繃,死死盯著手機螢幕,耐心等待接通。
幾聲等待後,電話順利接通,聽筒裡傳來張敬山沉穩威嚴、略帶沙啞的聲音,帶著身居高位者獨有的壓迫感:“喂?”
何文良立刻收斂所有心緒,壓下聲音裡的慌亂,語氣恭敬又急促,姿態放得極低:“市長,是我,何文良。我這邊出了點緊急突發情況,事關寧河縣大局,必須立刻向您當面彙報。我現在已經在去往市區的路上,懇請市長抽空見我一面。”
他沒有在電話裡細說具體情況,官場混跡多年,他深諳其中規矩,這種涉及紀檢辦案、牽扯重大利益的敏感事,絕對不能在電話裡細說,一旦通話被監聽、錄音,或是訊息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細節、所有訴求,必須當面口述、當面溝通,才能最大程度規避風險,爭取斡旋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