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抱著雲歸程走出了停泊區，踏入了二相樂園的夜色。
夜間的二相樂園和白天的感覺截然不同。
白天的城市是熱鬧的、張揚的，像是把所有色彩都調到最大飽和度然後一股腦兒地潑灑在街道上。
夜間的城市則是另一種味道——霓虹燈光鋪滿了每一面牆和每一塊地面，紫紅色的天空被染成了更深的靛青色，那些流光溢彩的全息廣告在夜色的襯托下反而顯得更加清晰了。
天上那個戴墨鏡的太陽已經下班了，替班的是一個月亮形狀的幻造天體，它的墨鏡是半月形的，鏡片上映著地面上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街道上隨處可見幻造種。
夜間出沒的幻造種和白天的品種不同——白天多是那種大型的、需要大量願力維持的展示型幻造種，比如會跳舞的雕塑和能在樓宇之間飛翔的巨龍。
夜間出沒的則多是些小體型的、更貼近日常生活的種類。
有幾隻長得像螢火蟲的幻造種在路燈下聚集，尾部的光芒會隨著路過行人的目光而改變顏色——被人注視的時候變成暖橙色，沒人看的時候恢復成淡藍色。
有幾隻像貓一樣的幻造種蹲在屋簷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瞳孔是豎的，但細看之下會發現它們的身體輪廓邊緣有一層極淡的全息描邊，那是人工幻造種的標記。
街邊有不少人。
喝酒的人，跳舞的人，在路邊攤上買夜宵的人，靠在牆邊抽菸的人，對著櫥窗發呆的人。
有人把全息面具調到最亮在街上大笑著奔跑，面具上的表情符號瘋狂閃爍。
有人坐在角落裡，面具調成了最暗的模式，面容模糊在夜色裡，只有面具眼角的一小顆藍色指示燈一閃一閃。
這座城市在夜間依然醒著，但醒著的方式和白天的喧囂不同——白天的熱鬧是屬於遊客的、媒體的、廣告大屏的，夜間的熱鬧則是屬於本地人的、酒精的、小聲交談的。
雲歸程趴在星期日的肩膀上，兩隻小手圈著他的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圍的景象。
夜間的二相樂園是他沒有見過的樣子——從車站跑出來的時候是白天，被銀狼姐姐帶走的時候是白天，去偵探事務所的時候是傍晚，和不死途偵探一起去執法署的時候太陽才開始變色。
他還沒有在這麼深的夜晚出來過。路上的每一盞霓虹燈都在他黑曜石般的瞳孔裡投下小小的光斑，那些光斑連成一片，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是一片倒映著城市燈火的湖面。
路過一條稍微昏暗一點的巷子時，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粗糲的笑聲和玻璃瓶碰撞的聲音。
幾個幫派打扮的人正蹲在垃圾桶旁邊喝酒，袖管捲到胳膊肘，刺青在霓虹燈光下泛著暗綠色。
雲歸程抱著星期日脖子的手緊了緊，小臉往他的肩膀裡埋了一點。
星期日沒有停步，只是騰出一隻手，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很輕，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說“沒事，哥哥在”。
然後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抱雲歸程的姿勢，讓小傢伙的視野從他的肩膀後面轉過來，重新面對街道上明亮的燈光和來往的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