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靛藍碎花布襖的小丫頭叫阿妹，是這群孩子裡個子最嬌小的一個，她攥著衣角晃了晃，把原本擠在最外圈的半個身子往圈裡挪了挪，粉嘟嘟的嘴唇先翹了起來，聲音脆生生的先開了口。
她說，小林老師剛來村子沒半個月，就偷偷知道了她家的情況。
阿妹的爸媽早在她剛上一年級的時候就揹著包袱去了沿海的工廠打工，一年到頭只能過年回一趟家，家裡就剩年過七旬的爺爺奶奶，守著山腳那三畝靠天吃飯的薄田過活。
春天風大，保不住墒，秋天雨少，收不下糧，一年刨去種子化肥錢，落到手裡的餘錢也就寥寥無幾，別說湊齊一學期幾百塊的學費，就連給阿妹買幾本帶方格的新本子，都要把雞屁股裡摳出來的零錢攢上大半個月。
阿妹說，那時候她每天都低著頭，不敢跟同學一起翻新本子，更不敢抬頭看老師，就怕老師當著全班的面問她要學費，讓她下不來臺。
可林青檸知道這事之後，什麼也沒說，既沒在班會上提“貧困補助”四個字，也沒拉著她去校長辦公室說情，就等著放晚學那天，阿妹留下來鎖教室門打掃衛生的時候，拿著繳費單笑著走過來，伸手揉了揉她扎著羊角辮的腦袋，說這錢是教育局給建檔立卡的貧困孩子留的補助，學校已經統一交過了，讓她別擔心，只管安安心心讀書，有什麼困難就跟老師說，別藏在心裡憋著。
阿妹說，那時候她抬頭看小林老師，老師的眼睛亮得像山澗裡的泉水，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臉上，她攥著掃把的手都鬆了，憋了快一個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那天她走在回家的山路上，連路邊的狗尾巴草都覺得比平時順眼多了。
阿妹的話音剛落，留著齊齊鍋蓋頭的虎子就急得把大腿一拍，不等別人開口，立馬搶著接過話茬，黝黑的臉蛋因為著急漲得通紅，連額前的碎劉海都跟著晃。
他說，小林老師幫他爺爺拍的那個賣蜂蜜的短影片，可真是幫了他們家天大的忙。
虎子爺爺守著後山向陽坡的八箱土蜜蜂，養了快整整四十五年，從年輕時候的壯小夥養到現在鬍子都白成了雪，每年入夏搖出來的土蜂蜜，都是正經四百多天自然成熟的好蜜，舀一勺往水裡放，都能沉到杯底，挖一塊抹在窩頭上去吃，甜得香得能繞著村子香半圈，可就是架不住村子偏，從村口到鎮上去的路，翻兩座山繞三條溝，不通客車，爺爺只能揹著二十斤重的蜜桶，天不亮就起床往鎮上趕，趕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才能趕上鎮裡三天一次的大集。
有時候遇上陰天集上人少，一整桶蜜放半個月都賣不完，帶回家裡放久了，溫度一變就會結晶，品相不好，更賣不上價，到最後只能自己留著泡檸檬水喝，爺爺看著滿缸的蜜，蹲在蜂場門口抽旱菸，抽得整個山頭都霧濛濛的，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就是去年秋天蜜熟的時候，林青檸週末沒事兒，跟著虎子爺爺爬了半個多小時的山，去後山的蜂場轉了轉。
她拿著自己那個貼了梨花貼紙的手機，蹲在蜂箱旁邊，拍了好多爺爺戴蜂帽割蜜蓋的片段，又拍了搖蜜機把金黃的蜜甩出來的樣子，連蜂箱周圍開滿的黃色野菊，遠處山坳裡繞著山頂的白雲霧都拍了進去。
回去之後，她熬了半個晚上，把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剪在一起，配了簡簡單單一行字：“大山裡養了四十年的土蜂蜜，沒有加糖，沒有濃縮，都是大自然曬出來的甜”，就發到了網上。
虎子說，他那時候還跟爺爺說，哪有人會看咱們這山裡的東西，結果沒想到，影片發出去才第三天，就有好多人在下面留言問怎麼買，還有外地的人專門找過來加聯絡方式，現在剛入春，今年新蜜還沒搖呢，就已經預定出去小半箱了，比之前趕大集一斤多賣了快二十塊，這半年下來，多賺的錢夠他交兩年學費還有富餘。
爺爺現在每次割完蜜，都要把最上面那一層濃稠的蜜裝到瓷罐裡封好，說等入秋了，一定要給小林老師醃一罐最好的野桂花蜜，說那蜜甜，能潤嗓子，老師天天講課，正用得上。
虎子話音剛落，扎著兩根歪歪扭扭羊角辮的阿蓮就擠開虎子，往圈中間湊了湊，歪著圓圓的腦袋，掰著手指頭說起上個月漲水的事兒。
她說，前陣子入汛，連著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雨點兒大得像砸在房頂上咚咚響，村頭那道原本只能沒過腳腕的小河，水一下子就漲起來了，渾黃的水卷著從山上衝下來的樹枝和雜草，打著旋兒往下流，原本鋪在河中間供人踩的石頭，全都沒在了水面下，遠遠看著，就能聽見水流嘩嘩響，嚇得村裡人都不讓孩子往河邊去。
那天放學，鄰村的壯壯因為幫奶奶去地裡摘菜，走得比大家都晚，壯壯家在河對岸，他想著趁著雨停趕緊回家，哪知道剛走到河中間，水就突然變急了，一下子把他衝得站不穩，趕緊爬到河中間一塊露出水面的大石頭上，抱著石頭哭著喊救命，哭到後來嗓子都啞了，聲音順著風飄到村小學的時候，正好碰到小林老師跟著來村裡幫忙修水管的季宇哥哥路過。
小林老師遠遠聽見哭聲，鞋都沒脫，挽著褲腳就要往河裡走，還是季宇哥哥一把拉住她，說他個子一米八多，力氣大，水沒到腰他也站得穩，讓他走在前面探路，兩個人手牽著手，一步一步踩著水流往河中間摸。
阿蓮說，那時候水多急啊，浪打過來，小林老師半個身子都歪了，要不是季宇哥哥拉著，差點就被沖走了，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摸了快十分鐘才走到那塊石頭跟前，把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的壯壯，輪流揹著往岸邊走。
回到村裡的時候，小林老師整個褲腳都溼透了，鞋裡面灌滿了河底的泥沙，倒出來能小半鞋，可她連擦都沒擦，第一句話就問壯壯有沒有凍著，有沒有嚇著，還把壯壯帶回宿舍，燒了柴火，給壯壯烤了兩個從食堂拿的熱乎乎的紅薯，讓壯壯抱著暖肚子，等壯壯爺爺來接的時候，壯壯身上早就暖透了，也不哭了，還啃了半個紅薯呢。
你說一件我補一句，你添一個細節我補一個插曲，孩子們越說越熱鬧，說到最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捂著嘴彎著腰笑開了花。
脆生生的笑聲像剛摘的脆梨，甜絲絲的，從院子這頭飄到那頭，穿過低矮的籬笆牆，像是山澗石縫裡流淌出來的清澈泉水，從深山裡流出來，沒沾一點俗世的塵埃，乾淨又清甜，風一吹，就飄得滿院子都是，聽在耳朵裡，連心尖都跟著發癢發酥，說不出的舒服。
溫柔的山風一吹，滿樹的花就跟著輕輕晃，落下來細細一層雪白的花瓣，飄得地上、孩子們的髮梢上、門檻上全都是，淡淡的梨花香裹著山間青草的氣息，慢慢散開在空氣裡，清清爽爽，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吸一口進肺裡，整個人都通透了。
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這淡淡的梨花香，順著山間溫柔又涼爽的晚風，一點一點飄出了這個圍著黃土牆的小院，飄到了村口彎彎曲曲鋪著青石板的老村路上，滾過了被行人踩得發亮的石板縫，又飄到了村邊潺潺流淌的山澗裡，順著嘩啦啦的流水往下飄，飄得漫山遍野都是這份甜甜的熱鬧，連山溝野地裡那些藍的紫的黃的，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好像都跟著染上了這份歡快的氣息，晃著小小的花腦袋，跟著風輕輕點頭。
細細的花瓣上都沾了滿滿的甜意，整個藏在大山褶皺裡的小村子，整個山間明媚溫柔的春天，都完完全全浸在了這份軟軟的暖暖的愛意裡，軟乎乎，甜滋滋的，像是含了一口剛從蜂箱裡割出來的純正野蜂蜜，帶著自然的甜香，慢慢在舌尖化開，一點一點，順著喉嚨甜到了人的心窩子裡去。
小院門口，林青檸靠在棕黑色的木門框上，指尖輕輕搭著門框邊凸出來的木紋，靜靜聽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聲，眼睛彎成了兩彎月牙，看著眼前這群蹦蹦跳跳、臉上帶著高原紅的小身影，心裡像是被誰用一塊浸了溫水的棉花，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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