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望著腳下被月光鋪得鬆軟的田埂,鞋底蹭過帶著夜露潮氣的草葉,心裡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今天的離開,從來都不是對這片土地的拋棄。
多年前,他從縣城的師範學校畢業,還差最後一年學業沒能完成就背起鋪蓋進了山,這一守就是大半輩子,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種在了深山的講臺上。
如今命運給了他遲來的機會,城裡的師範大學向他敞開了校門,他終於可以補上當年缺的那堂課,去系統學習更專業、更先進的教學知識。
可哪怕明天就要坐上出山的汽車,他的根從來都沒動過——對這片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土地,他早就生了化不開的深情,怎麼會真的捨得離開呢。
他靠在田埂邊的老槐樹旁,指尖捻起一捧帶著花香的泥土,心裡又踏實下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不過是暫時的轉身,這座深山的講臺從來不會空著。
就像當年他接過老校長磨得發亮的銅戒尺一樣。
未來一定會有更多和他當年一樣年輕、一樣滿懷著熱忱的年輕人,會順著這條被月光一遍又一遍撫摸過的田埂,一步步走進大山深處,敲響那間教室掉漆的上課鈴,接過他手裡已經被粉筆灰浸得發白、磨得發亮的粉筆,繼續坐在那坑窪的講臺上,給山裡的孩子們講課本里故宮的紅牆黃瓦。
講太平洋的萬頃波濤,講那些孩子們從未親眼見過的山外面的精彩世界。
他們會像他當年一樣,把希望的種子,一顆一顆小心翼翼地種進孩子們純淨的心裡,等著這些種子在深山的雨露裡生根發芽。
這些從小就在深山的月光下瘋長的孩子,他們從小喝著山澗裡清冽甘甜的泉水長大,光著腳踩過山裡每一塊結實厚重的黃土。
就像田埂邊那些年年春天都能鑽出新芽的小楊樹。
哪怕山裡的風硬、陽光烈,他們也一個個挺著枝幹往上竄,根鬚卻越深越緊地扎進腳下這片土地裡,一點點攢著力氣,讓枝幹越長越直,讓樹冠越長越寬。
李老師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笑了,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些孩子就像山裡的巖松,早晚會長成能扛事兒的大樹。
終有一天,他們也會順著這條鋪滿了月光的田埂,一步步走出封閉的大山,去山外面看更寬闊的江河,去登更巍峨的高山,去學更多更厲害、能改變生活的本事,去見一見他當年在課堂上給他們描繪過的、那個更大的世界。
可他也從來不會擔心,這些孩子走了就不會回來。
他太懂這片土地養出來的孩子了,這片土地給了他們最韌的性子、最實的良心。
等他們在外面積累了足夠多的本領,長得足夠粗壯,足夠能為後來的人擋風遮雨了。
他們一定會順著這條走出去的路,一步步慢慢走回來。
就像當年的他,就像更早之前那些把青春埋進深山的前輩一樣,他們會把自己在外學到的新知識、新本事,一點點鋪回這片生養了他們的土地上。
給更多山裡的孩子開啟看世界的窗,把更多新的希望,種進下一代孩子的心裡。
這本來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接力啊。從第一把粉筆放進深山教室的講桌開始,從第一個年輕人順著田埂走進大山開始,希望的火把就這麼一棒棒傳了下來。
一代人把青春留在山裡,一代人把孩子送出山,一代人又把本事帶回來,這樣傳下去。
總有一天,這片深深淺淺的山裡,會長滿筆直參天的白楊樹,會走出成千上萬帶著山裡人樸實韌勁的孩子。
他們會帶著山裡人的勁兒,把這片曾經閉塞的土地,一點點建設得越來越好。
讓更多山裡的孩子,能順著這條希望的路,走向更遠的地方。
晚風又順著山坳的缺口悠悠吹了過來,吹得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梧桐葉子沙沙作響。
那熟悉的聲音,和他剛進山的時候一模一樣,從來都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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