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總是帶著雲頂山獨有的草木清香,從山谷裡緩緩漫上來。
漫過雲頂村小學鏽跡斑斑的鐵門,漫過操場中央那棵撐著半片天空的老桐樹,最後輕輕落在孩子們攤開的課本上。
就在這樣一個帶著霧氣的春日清晨,一朵淡紫色的桐花掙脫了老桐樹花枝溫柔的羈絆,順著山風託舉的力道,慢悠悠地飄出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校門後,孩子們琅琅的讀書聲順著風飄出來,“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清亮的童聲撞在山間的松濤上,彈起一圈圈軟軟的回聲。
那朵載著謝意與夢想的桐花,就這樣把讀書聲漸漸拋在了身後,順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往下飄。
這條山路是雲頂村多少代孩子走出來的,每一塊石階都被大大小小的赤腳、布鞋磨得發亮,歲月把所有稜角都磨成了溫潤的模樣。
就像村口阿婆藏在箱底的舊銀飾,泛著溫和的光。
它飄過了半坡上那根拴了幾十年牛的老石樁,石樁表面早已經被牛繩磨出了好幾道深深的凹槽。
那是幾十年裡放牛娃們在這裡歇腳聊天、看天發呆的印記。
它蹭過路邊野刺梨叢,潔白的刺梨花開得蓬蓬勃勃,一簇簇擠在路邊,把整個山坡都染成了淡淡的奶白色,清甜的花香和桐花的香氣纏在一起,變成了雲頂山獨有的春日氣息。
一路飄過一片片蒼勁茂密的松林——剛過清晨,松針上還沾著昨夜山霧凝結的露水珠,顆顆透亮,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鑽在綠海里。
山風一吹,整片松林就響起嗡嗡的松濤聲,那聲響厚重又溫柔,像是山裡的老爺爺抽著旱菸,慢悠悠地給遠行的孩子說著叮囑的話。
又像是一群沉默的朋友,攢著勁兒給這朵帶著夢想的小花送行。
桐花打著旋兒,沒有停下旋轉的腳步,它順著越來越開闊的山風,直直飄向了山外那片更廣闊、更明亮的天地。
它記著自己的使命,要把雲頂山深處的清潤桐花香,捎給每一個願意停下腳步,傾聽大山心跳的人。
佇立在校門口的老桐樹,粗糙皸裂的樹皮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枝葉間還悠悠迴盪著孩子們剛才脆生生的那句“謝謝”。
方才作文課上,孩子們圍著老樹讀自己寫的作文,末了都仰著小臉,對著老樹齊聲喊謝謝,那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的山李子,甜裡帶著點清爽,直直鑽進老桐樹的枝葉裡。
老桐樹好像真的聽懂了這份藏在桐花香裡的感恩,它藉著山風掃過的力道,輕輕晃了晃自己遮天蔽日、茂密如傘的枝葉。
這一晃可不得了,千萬朵攢了一整個春天朝氣的淡紫色桐花,簌簌地往下掉。
像是老桐樹攢了一整個春天的夢想和希望,全都捨得抖落下來。
把漫天溫柔的紫色花雨,洋洋灑灑撒給了腳下這片生養了一輩又一輩夢想的土地。
風捲著花瓣飛,整個空氣裡都浸滿了桐花清甜的香氣,深吸一口,連肺腑都變得軟乎乎的。
漫天淡紫色的桐花打著旋兒,悠悠揚揚從高高的枝頭往下落,每一朵都帶著自己小小的使命。
它們落在操場的草地上,落在教室的窗臺上,落在孩子們的髮梢上,落在雲頂村小學的每一個角落裡,把整個校園都鋪成了淡紫色的花海。
有一朵桐花飄得慢,它不偏不倚,剛好落在了囡囡攤開在石桌上的作文字上。
這張泛黃的作文紙,是林青檸從山外帶來的,學校裡紙張金貴,每個孩子一學期只能領到五張作文紙。
囡囡把這張紙藏了快半個月,一直捨不得用,今天寫《我的夢想》作文,才捨得拿出來。
囡囡握著那支用了快半年、筆芯都快磨短的鉛筆,寫了又擦,擦得作文紙邊緣都起了毛,最後才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認認真真寫下:“我想走出大山,把雲頂村的桐花香告訴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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