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桐花輕輕蓋在刨子冰涼的鐵刨刀上,給這件天天跟木頭硬碰硬、冷冰冰的工具,蒙上了一層軟乎乎的溫柔色彩,連原本泛著冷光的鐵刃,都好像跟著這朵小花溫暖了起來。
老陳頭抽完一口煙,眯著眼睛看著落在刨子上的桐花,枯樹皮一樣的臉上,慢慢綻開了一個笑,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輕輕把桐花挪到了旁邊的草地上,輕聲唸叨著:“落這兒吧,落這兒吧,來年再發芽。”語氣裡,是跟這大山一樣的溫柔。
還有一朵桐花,飛得安安靜靜,最後輕輕落在了操場跑道邊上,帶著清新青草氣的溼潤泥土裡。
前幾天下過一場春雨,泥土還是鬆鬆軟軟的,帶著青草和雨水的香氣。
它不偏不倚,剛好躺進了泥土裡一個小小的坑窪,把自己小小的、帶著香氣的花魂,完完整整埋進了大山溫暖寬厚的懷抱。
它不是飄落就消逝了,就像那些一輩輩埋進這片泥土裡的希望一樣,它只是在這裡睡一個長長的覺,攢著勁兒,等著來年春天,第一場溫暖綿柔的春雨落下來。
再從溼潤的泥土裡,長出滿是希望的新芽,長出屬於自己的那一棵小桐樹。
接著給雲頂村小學撐一片樹蔭,接著送一朵朵帶著夢想的桐花飄向山外。
其實從來沒有人會覺得,大山深處的希望,是憑空從厚厚的黃泥土裡長出來的。
這片土地上的每一點微光,每一個從這裡走出去,又兜兜轉轉走回來的夢想,都是一輩輩雲頂村的人,用腳步、用真心、用捨不得離開的牽掛,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就像老陳頭攢打柴的零錢,就像支教老師攢煤油燈下的夜晚,就像孩子們攢著刻在樹皮上的願望,一點一點,攢成了漫山遍野的希望。
這份希望,是多年前,第一批揹著帆布包進山的支教老師,親手在操場邊上埋下的那棵細細小小的桐樹苗。
那時候的雲頂村小學,哪裡有現在這樣的教室,連正經擋雨的屋子都沒有,所謂的教室,就是幾間漏風漏雨的土坯房,窗戶上連玻璃都沒有,冬天糊上紙,風一吹就破,一到下雨,屋裡就得擺滿接雨的盆罐,滴答滴答響一整天。
幾個年輕的支教老師,就擠在這樣的土坯房裡,點著昏暗的煤油燈給孩子批改作業,煤油燈的煙把每個人的鼻孔都燻得黑黑的,每天都要熬到深夜。
那一點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卻一點點把夢想的種子,照進了大山孩子黑漆漆懵懂的眼睛裡,讓他們第一次知道,山的那邊,不是另一座山,是有火車、有大海、有無數新鮮事物的廣闊天地。
那棵小小的桐樹苗,就是他們離開那天,一起埋下去的,他們說,就讓這棵樹陪著孩子們長大吧,種下去的是樹,也是希望,以後樹長大了,孩子們也長大了,就能乘著風,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這份希望,是守校一輩子的老陳頭,一文錢、五毛錢,攢了大半年的零碎零錢。
那時候學校剛建起來,孩子們多,課本少,一個班只有兩三本課本,上課的時候大家擠在一起看,很多孩子因為沒有課本,只能靠耳朵記,下課了還得借同學的書抄知識點。
老陳頭看著心疼,就天天天不亮就上山打柴,砍夠了柴就背到鎮上去賣,賣得的零錢都小心翼翼用油紙包起來,藏在自己床底下的木箱子裡,一文錢兩文錢地攢。
攢夠了買課本的錢,他就天不亮起床,翻幾十裡山路到鎮上去新華書店,把一本本帶著油墨香的新課本揹回山裡。
他粗糙皸裂的手掌,一次次撫過孩子們毛茸茸的發頂,那手掌上帶著木頭的紋理,帶著旱菸的味道,那點掌心傳過來的暖乎乎溫度,比任何好聽的話語都更能給孩子們力量。
讓他們知道,只要好好讀書,想要的,總會有的。
這麼多年過去了,老陳頭揹回去的課本,摞起來比老桐樹還高,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辛苦。
只是說,我一個老木匠,沒讀過書,不能讓孩子們也像我一樣,一輩子摸不到新書。
這份希望,是一屆又一屆雲頂村的孩子,拿著碎石頭刻在老桐樹皮上,歪歪扭扭、大大小小的夢想。
老桐樹的樹皮上,現在已經密密麻麻刻滿了字,有的字長大了,跟著桐樹的紋路變粗了,有的字還淺淺的,是這兩年剛刻上去的。
有人刻“我要當醫生,回來看村裡的爺爺奶奶”,有人刻“我要修一條大馬路,讓汽車直接開到學校門口”,有人刻“我要當老師,回來給孩子們上課”,每一道刻痕都深嵌進老樹的紋路里,跟著桐樹一年一年越長越深,也跟著孩子們的夢想一年一年越長越大。
它是孩子們揹著縫補過好幾次的布書包,順著山路一步步走出大山時,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望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老桐樹落不盡的桐花香,有老師站在校門口揮著手的叮囑,有大山裡生養自己的牽掛,這一眼,就刻進了每個走出去的孩子骨子裡,無論走多遠,都忘不了這漫山的桐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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