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靠近吧》第720章 希望的田野(2)

作者:愛吃冰蘋果汁的瓦特·1個月前

再往上就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舊棉絮,還有一張缺了一條腿、用三塊磚頭墊起來的舊木桌,桌上放著她的煤油燈和那一摞摞孩子們的作業。

每天晚上,她都點著那盞冒著黑煙的煤油燈批改作業,煤油燈的煙把她的鼻孔都燻得發黑,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落在坑坑窪窪的土牆上。

隨著山風一吹,影子就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貼到牆上去。

山裡的蚊子比城裡的兇得多,都是個頭大大的花蚊子,一到晚上就圍著煤油燈轉,往人身上撲,一咬就是一個鼓起的硬包,腫得高高的,癢得人整宿整宿睡不著。

她只能爬起來坐在油燈旁邊撓,撓得多了,慢慢滿腿都是撓出來的淺淺疤痕,一道一道,像是刻在皮膚上的印記。

可當城裡的同學寫信給她,問她在山裡苦不苦,會不會後悔的時候,她捏著筆桿,對著油燈笑了笑,鋪開信紙認認真真回信,說山裡的星星比城裡亮多了,晚上抬頭就能看見滿天的星斗,像是撒了一整個天空的碎銀子,這裡的月亮也比城裡圓,夜裡山風涼絲絲的,比城裡悶熱的夏天舒服多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苦的時候,那些咽不下去的委屈,那些深夜裡翻湧上來擋都擋不住的疲憊,她都悄悄咽回了自己肚子裡。

有時候受了委屈,或是累得渾身骨頭都疼,她就關上門,對著牆上那一小塊破鏡子,輕輕抹掉眼角的溼意,咬咬牙對著鏡子扯出一個笑,轉天太陽一出來,又笑著站在了講臺上,跟孩子們打招呼,帶孩子們讀課文。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熬著春天桐花開花落,熬著冬天漫山大雪覆蓋山路,沒想到竟也慢慢熬出了甜。

扶貧公路順著山坳一點點修進了山裡,原來坑坑窪窪、走得人腳疼的羊腸小道,被推土機推平,鋪上了平整寬敞的柏油路。

黑黝黝的路面平整得能照見人影子,現在坐著汽車順著公路,不用兩個鐘頭就能直接開到學校門口,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走整整大半天的山路。

路通了,訊息也就通了,外面戴著學位帽的年輕老師順著平整的公路走進來了。

他們帶著新鮮的教育理念,帶著城裡流行的新教具,有彩色的粉筆,有可以看圖片的掛圖,還有能放聲音的錄音機,孩子們圍著新老師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整個沉寂了幾十年的大山,都透著一股新鮮的勁兒,連吹過的風都像是帶著不一樣的氣息。

可這份新鮮勁兒沒維持多久,這些年輕老師又順著平整的公路走了出去——大山裡畢竟訊息偏閉塞,買個東西要趕幾十里路去鎮上,生活條件比不上城裡的高樓大廈,連個能一起說貼心話的同齡人都難找,年輕人誰願意長久留在這交通雖然方便了、卻依舊偏僻冷清的山村裡呢?

來來走走,走了一波又一波,最後留在學校裡的,還是林青檸。

身邊的朋友開始勸她,說你都已經守了快半輩子了,現在山裡通路了,條件好了,也有新老師來了,你也該收拾東西去城裡享享清福了,辛苦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那時候她就站在學校門口那棵老桐樹下,那棵桐樹已經有上百年的樹齡了,樹幹粗得要兩個孩子才能抱得過來,春天一到,滿樹都開著密密匝匝的淡紫色桐花,遠遠望去,像是給整棵樹裹了一層淡紫色的雲,風一吹,細碎的花瓣就像下雪一樣往下落,簌簌地落在她的肩頭。

她抬手輕輕拂掉落在衣襟上的一片花瓣,對著勸她的人慢慢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跟他們說:“我走了,這山裡的孩子們誰來帶呢?總不能讓孩子們再像過去那樣,連個好好教他們讀書寫字的老師都沒有。路通了,可孩子們還是得有人教,才能順著這條路走出去啊。”

這一句話,這一留,又是幾年過去。

那棟原來破破爛爛、牆皮掉得坑坑窪窪的土坯教室,早就推平了,蓋成了敞亮乾淨的磚房教學樓,窗戶裝上了透明的玻璃,夏天有電扇,冬天教室也裝上了暖氣,再也不用讓孩子們凍得縮著脖子上課了。

可不管學校變成什麼樣,她始終站在這所山村小學的講臺上,手裡握著那根磨得滑溜溜的粉筆,一年又一年,送走了一屆又一屆揹著布包走出大山參加考試的孩子。

她看著孩子們揹著簡單的行囊,順著家門口平整的柏油路走出去,去外面的廣闊世界闖蕩。

當年那些抱著卷邊課本、坐在破舊土坯教室裡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在全國各地的各個角落紮下了根,每個孩子都成為了各個行業裡獨當一面的大人,過著安穩幸福的日子。

可他們沒人忘了,大山深處桐花小學門口那棵開滿淡紫色桐花的老桐樹,沒人忘了那個站在掉漆黑板前,給他們講山外面大海是什麼樣子、飛機是什麼樣子的林老師。

甚至還有幾個當年被她親手送出大山的孩子,大學畢業後,又重新沿著這條平整的公路回到了大山裡,像她當年那樣,握著白色的粉筆站在了鄉村學校的講臺上,輕輕接過了她手裡攥了大半輩子的接力棒,把她沒走完的路,接著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年到了桐花如期盛開的春天,學校傳達室那扇掉漆的木質窗臺上,總會堆起一束束帶著清晨露水的桐花——這些都是已經走出大山的學生,記著這裡的桐花花期,記著他們的林老師,有的是託回山探親的老鄉帶回來,有的是順著快遞,從千里之外寄回來。

每一束桐花都用乾乾淨淨的棉紙仔細裹著,花瓣上還帶著大山裡清晨的潮氣相,那哪裡是一束普通的桐花啊,那是學生們給她沉甸甸的想念,是跨越了萬水千山,也永遠扯不斷的師生情誼,是不管走了多遠,都忘不了的初心。

今年春天來得早,桐花開得也比往年更盛一些,滿樹的淡紫色開得熱熱鬧鬧,風一吹,淡紫色的花瓣落了滿滿一草場,像是給草場鋪了一層軟軟的花毯,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清甜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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