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恩依舊摩挲著冰涼的杯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只有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更深的陰影。
“不知為什麼……那人又鬆手了。他看著那石頭,又看看快被掐死的格桑,眼神變了幾變。最後,他只問了格桑兩句話。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
“格桑當時嚇傻了,不敢不說。他報了寺廟的名字和自己的法號。”
“那人聽完,只丟下一句。‘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當作沒看見。敢說出去一個字,有的是人能找到你,殺了你。’說完,他便緊緊抱著那塊石頭,轉身就消失在漫天風雪裡。”
大和尚長長吁出一口氣。“格桑連滾爬爬回到廟裡,大病一場,燒得糊里糊塗,嘴裡一直唸叨著‘石頭孩子’‘石頭孩子’。
廟裡的師父們以為他凍壞了腦子說胡話。可是……不到一天!真的不到一天!就有陌生人來到寺廟附近,裝作香客,四處打聽,問有沒有見過一個抱著嬰兒的奇怪男人。”
“格桑牢記著那人的警告,嚇得要死,對誰都說不知道,沒見過。”大和尚捻動手裡的菩提子,速度變快了,“那些人沒問出什麼,走了。
可後面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不斷有各種各樣的人,打扮各異,口音天南地北,在寺廟周圍,在山下河谷裡轉悠,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格桑躲在廟裡,偷偷觀察,心裡漸漸明白了——那些人,可能都是衝著那塊‘石頭孩子’來的。他隱約猜到,那‘石胎’的來歷,恐怕牽扯著大秘密和兇險。”
故事講到這裡,張祁靈垂著眼。予恩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湊到唇邊,極其緩慢地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再後來……過了很多年,格桑也成了廟裡受人尊敬的師父。”大和尚的聲音帶著一絲滄桑,“有一天,那個當年救他又差點殺了他的張家人,又來了。這次,他直接找到了已經成為德仁上師的格桑。”
大和尚的目光再次轉向張祁靈,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複雜情緒。
“那人……比當年更沉默了,風霜刻滿了臉,那雙眼眸變得更加深沉。他沒多說別的,只是拿出一個東西,交給了德仁上師。”
大和尚停頓了一下,回憶著那個物品的細節。
“是一個鈴鐺。樣式很古舊,上面刻著奇怪的紋路,看著就不是普通物件。那人說‘收好它。日後,會有我的族人來,或者帶著石胎來找你。把這個鈴鐺給他們看,給他們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德仁上師接過那枚冰冷的鈴鐺,瞬間就明白了——當年的石胎,已經‘成人’了。”
大和尚雙手合十,對著虛空行了一禮。
“德仁上師收下了鈴鐺,也記住了這份沉重的囑託。那人……再沒多說一句話,轉身離開,又一次消失在墨脫的茫茫雪山裡,再也沒有出現過。更多的……”大和尚搖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能為力的悵然,“貧僧也不知曉了。
德仁上師圓寂前,只將這些事告訴了繼承他衣缽的我,並叮囑,若有人左側鼻翼帶金痣尋來,便是石胎,宿命再啟。”
沉重的敘述終於告一段落。房間裡只剩下酥油燈燃燒的細微嗶剝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呼嘯。
予恩放下手中的陶杯,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臉上看不出悲喜,平靜得不能再平靜、關乎他自身起源的故事,只是別人的一段閒談。
“那個鈴鐺呢?”予恩開口,目光落在大和尚合十的手上。
大和尚臉上露出遺憾的神色,緩緩搖頭。
“很早很早以前,就遺失了。寺裡經歷過動亂,那鈴鐺……沒有傳到貧僧手中。德仁上師圓寂後,貧僧翻遍了所有經卷和遺物,也再沒找到它。許是……天意吧。”
房間裡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大和尚撐著膝蓋,有些費力地站起身,暗紅色的舊袈裟發出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二位施主一路勞頓,先在此歇息片刻吧。貧僧去讓人備些熱茶飯食。”他對著予恩和張祁靈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轉身拉開沉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軸轉動,發出悠長而乾澀的“吱呀——”聲,隨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而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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