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墨般的林間，彷彿被黑暗巨獸一口吞噬。他離去時那崩潰而痛苦的嘶吼，依舊在每個人耳畔嗡嗡迴響，與篝火噼啪聲、夜風聲交織，譜成一曲詭異而不安的夜曲。
場中陷入了一種比生死搏殺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瞎子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想要抓住什麼的徒勞。他臉上的笑容早已碎裂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困惑和尖銳痛楚的神情。墨鏡遮擋了他的眼神，但那微微張開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下頜繃緊的線條，洩露了他內心滔天的巨浪。
“他……”黑瞎子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他那是……什麼眼神？” 他轉向張祁靈，像是尋求一個不可能的答案，“小哥，你看見了嗎？他怕我們？他……他不想看見我們？” 最後一句，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刺痛後的茫然。
張祁靈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望著予恩消失的方向，側臉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如同雪山之巔亙古不化的冰岩。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細微的顫抖被強行壓制在黑衣的褶皺裡。許久，他才極緩地眨了下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低沉得彷彿來自地底：“他記得。”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重錘砸在在場幾個“故人”的心上。
記得什麼？記得那些並肩作戰的歲月？記得那些插科打諢的瞬間？還是記得……那最後染血的祭壇，那無法挽回的決絕？
王龐子終於從呆滯中回過神，他撿起地上的工兵鏟，胖臉上滿是心有餘悸和難以置信：“我……我他孃的沒看錯吧？那真是予恩小哥？可他……他怎麼變成那樣了？跟個煞神似的，還有那眼神……瘋瘋癲癲的……” 他想說“可怕”，但看著黑瞎子和張祁靈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可他……明明……”
解雨臣眉頭緊鎖，他心思縝密，迅速將眼前的一切串聯起來：“他攻擊吳三爺和二爺，說他們‘不該活過來’，汪牧出手阻止……現在看到我們又是這種反應。”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臉色陰沉的吳家兄弟和持刀戒備的汪牧，“這裡發生的事，恐怕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予恩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黑瞎子像是被解雨臣的話點醒，猛地扭頭，目光如刀子般刮向吳三行和吳二白，最後定格在收刀而立、氣息微亂的汪牧身上，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戾氣：“汪家的人？你們他媽的對予恩做了什麼？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架勢，彷彿只要汪牧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下一秒他就會撲上去拼命。
汪牧面對黑瞎子幾乎要噬人的目光，神色依舊冷靜，只是眉頭微蹙：“我遇到他時，他已經是這樣。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吳三行和吳二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似乎認識我，或者說，認識我手中的刀。”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由遠及近。
“三叔！二叔！”
吳攜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猛地撕裂了凝重的空氣。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林子另一頭衝了出來，臉上、身上沾滿了泥汙和草屑，顯然一路疾奔而來。當他看到篝火旁完好無損（至少表面如此）的吳三行和吳二白時，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眼疾手快的王龐子一把扶住。
“三叔！二叔！真的是你們！” 吳攜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他掙脫王龐子，衝到吳三行和吳二白麵前，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將兩人從裡到外看個透徹，“你們……你們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不回杭州？家裡都亂成一鍋粥了！我以為……我以為你們……” 後面的話被哽咽堵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通紅的眼眶。這漫長旅途中的擔憂、恐懼、猜測，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委屈和質問。
吳三行看著激動得幾乎失態的侄子，臉上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被慣有的深沉掩蓋。他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吳攜的肩膀，力道沉穩：“小攜，有些事情，不是想回就能回的。”
吳二白也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杭州的事，我們自有安排。現在不是你該問這些的時候。” 他的目光掠過吳攜，再次投向予恩消失的黑暗，以及面色各異的張祁靈等人，顯然，予恩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以及他與汪家、與張祁靈等人之間明視訊記憶體在的深刻糾葛，才是此刻更需要關注的焦點。
吳攜被兩位叔叔冷靜到近乎冷漠的態度噎住了，滿腔的擔憂和疑問像是撞在了一堵無形的牆上。他看看三叔二叔，又看看明顯氣氛不對的黑瞎子、張祁靈，以及地上橫陳的屍體和打鬥的痕跡，最後目光也茫然地投向予恩離去的方向。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觸及了一個巨大漩渦的邊緣，而這個漩渦的中心，似乎與那個剛剛消失的、陌生又熟悉的瘋狂少年緊密相連。
夜風吹過，帶著未散的血腥氣和森林的潮溼寒意。篝火搖曳，明暗不定地映照著在場每一個人沉重而複雜的臉孔。予恩的出現與逃離，像一顆投入命運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已悄然擴散，將所有人都捲入其中，無人能夠置身事外。謎團更深，前路彷彿被更濃的迷霧籠罩，而那少年崩潰的背影，成為這迷霧中最刺痛人心的一道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