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壓抑的、帶著滾燙溼意的嗚咽，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黑瞎子早已被傷痛和疲憊磨得粗糲的神經末梢。
他環住予恩肩膀的手臂僵硬了一瞬，隨即收得更緊，幾乎要將這具單薄顫抖的身體揉進自己傷痕累累的胸膛裡。他能感覺到予恩額頭抵著他肩膀的力度，能感覺到那溫熱的淚水迅速浸透他破爛的衣衫，燙得他皮肉都在發疼。
“哭…哭出來就好了…” 黑瞎子聲音沙啞得厲害，左手笨拙地、一下下拍著予恩瘦削的脊背，“憋著才他媽難受…”
王龐子背對著他們，用力擤了把鼻子，甕聲甕氣地對著空氣說：“這鬼風…沙子真大…”
解雨臣默默地將水壺裡最後一點水分給吳二白和吳三行，眼神掃過黑瞎子小腿上顏色依舊發暗的傷口，眉頭鎖得更緊。
張祁靈站在巖架邊緣，眺望著峽谷下游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未知區域，背影挺拔如松，卻透著一種無形的凝重。
予恩的顫抖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細微的、抑制不住的抽噎。他沒有抬頭，依舊將臉埋在那個帶著血腥和汗味的頸窩裡，彷彿那裡是唯一能隔絕外界一切恐懼和痛苦的避風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悶悶的聲音說：“……我…我沒想哭…”
黑瞎子嗤笑一聲，帶著血沫子的氣息噴在予恩耳側：“屁話，老子又沒笑話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兇狠的溫柔，“以後…想哭就哭，想罵就罵，有我們在，天塌不下來。”
予恩沒有再說話，只是環住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
短暫的休整和情緒宣洩後，現實的問題再次擺在面前。食物和水源幾乎耗盡，黑瞎子的傷勢需要更好的處理和環境休養，而前路，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張祁靈從巖架邊緣走回來，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黑瞎子背上那個不肯抬頭的身影上。“下游，”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水汽源頭。可能有出路。”
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向。
黑瞎子咬了咬牙，託著予恩腿彎的左手緊了緊，再次站了起來。左腿傷處的刺痛讓他眼前發黑，他晃了一下，被旁邊的王龐子一把扶住。
“黑爺！要不還是…” 王龐子看著他那慘白的臉色，憂心忡忡。
“走。” 黑瞎子打斷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邁開腳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但他背脊挺得筆直，承載著背後的重量，也承載著所有人的希望。
沿著陡峭的巖壁向下，路越來越難走。溼滑的苔蘚覆蓋在岩石表面，稍有不慎就會滑倒。峽谷也變得更加狹窄幽深，光線難以透入，只有應急燈昏黃的光暈在濃重的霧氣中艱難地開闢出一小片可視範圍。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帶著鐵鏽和腐爛氣息的味道，令人作嘔。
予恩伏在黑瞎子背上，似乎又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狀態。他的呼吸時而平穩，時而急促，偶爾會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抓著黑瞎子衣襟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張祁靈猛地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後面的人止步。
“怎麼了？” 解雨臣壓低聲音問，手握住了短刃。
張祁靈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耳，似乎在傾聽著什麼。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黑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某種東西在溼滑岩石上拖行的聲音，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溼漉漉的喘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經歷了屍蜒的襲擊，沒人敢對這峽谷裡的任何異響掉以輕心。
黑瞎子將予恩往背上又託了託，左手摸向了腰間的匕首，眼神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峽谷一側巖壁底部，一個被陰影籠罩的凹陷處。
那拖行和喘息聲越來越近。
應急燈的光暈邊緣，一個黑影緩緩從凹陷處蠕動出來。
那是一個…人形？
不，確切地說，那更像是一具勉強維持著人形的“東西”。他（或者它）渾身覆蓋著厚厚的、溼滑的泥漿和不知名的藻類，衣服早已破爛不堪，與皮肉黏連在一起。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一條腿似乎受了重傷，只能在地上拖行，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的臉也被泥漿糊住，看不清容貌，只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出一種空洞而麻木的光。
那東西似乎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眾人，只是自顧自地、艱難地向前爬行，溼漉漉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峽谷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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