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微弱的火苗徒勞地跳躍著，將眾人臉上疲憊與絕望的陰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黑瞎子右臂虛環著予恩，眼睛緊閉，但緊蹙的眉心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暴露了他並未沉睡，只是在與席捲全身的劇痛和虛弱做無聲的抗爭。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胸腔和肩膀的傷處，帶來一陣陣鈍痛，讓他牙關緊咬。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臂彎下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黑瞎子猛地睜開眼，血絲密佈的眼球艱難地轉向右側。
予恩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如同瀕死的蝶翼，掙扎了數次，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露出的瞳孔依舊是純粹的黑色，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黯淡無光，充滿了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彷彿跋涉了萬古洪荒般的茫然。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渙散地落在石室頂部的黑暗裡，過了好半晌，才緩緩移動，對上了黑瞎子近在咫尺的、寫滿緊張與期盼的臉。
四目相對。
予恩黑色的瞳孔裡，那層灰塵似乎被撥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氣若游絲的音節：“……黑……瞎……？”
這一聲呼喚，比峽谷裡的漿果更加澀口，卻讓黑瞎子心頭那塊壓得他幾乎窒息的巨石，裂開了一道縫隙。他喉嚨哽咽了一下，想扯出個笑容，卻只牽動了嘴角的裂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點嘶啞的回應：“……嗯……是我……”
他想抬手去碰碰予恩的臉，卻發現右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只是環著予恩的動作，就已經耗盡了他勉強凝聚起來的氣力。
予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又或者只是本能地尋求確認，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將自己冰涼的臉頰，輕輕貼在了黑瞎子橫在他身前的那條手臂上。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一個是因為那冰涼的觸感，一個是因為那殘存的熱度。
“……冷……” 予恩閉著眼睛，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嘆息，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即將熄滅的灰燼上。
“知道…” 黑瞎子聲音粗嘎，他將蓋在兩人身上的破爛外套又往上拉了拉，儘管這動作讓他左肩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忍忍……出去了……給你弄最好的羽絨服……”
他的許諾蒼白無力，在這絕境中顯得格外可笑，但予恩卻彷彿聽進去了，貼著他手臂的臉頰微微動了動，像是在點頭，又像是無意識的磨蹭。
這邊的細微動靜早已驚動了其他人。
王龐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湊過來，胖臉上又是淚又是汗，他想伸手去碰予恩，又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甦醒，手懸在半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恩子…小恩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嚇死胖爺我了你知道不！”
解雨臣也快步走近，蹲下身，仔細觀察著予恩的臉色和瞳孔，語氣盡量保持平穩：“予恩，能看清我嗎？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
予恩的目光緩緩移向王龐子和解雨臣，那層灰翳似乎淡了一些，但眼神依舊空洞，像是在辨認兩個熟悉的陌生人。他看了他們很久，久到王龐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應。對於解雨臣的問題，他只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裡：“……累……渾身……沒力氣……”
霍小玉擠過來，再次搭上他的腕脈，她的指尖能感受到那脈搏依舊微弱，但比起之前純粹的虛無空寂，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生”的顫動。然而，在那生機之下，那股令人不安的、深埋的空寂感，依舊盤踞在脈象最深處，如同潛伏在冰海下的暗礁。
“身體機能是在緩慢恢復，” 霍小玉斟酌著詞句，不敢給予太多希望，也不敢說出全部的擔憂，“但元氣損耗太大，需要靜養和…時間。”
一直沉默守在入口的張祁靈，此刻也轉過身，目光落在予恩清醒的臉上。他的眼神依舊沉靜，但仔細看去，那古井無波的深處，似乎也掠過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動。
“醒了就好。” 吳二白長長舒了口氣，老臉上皺紋都舒展了些。吳三行和吳攜也圍在旁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予恩似乎被這麼多目光注視著，有些不適，他下意識地往黑瞎子手臂的方向又縮了縮，這個細微的動作牽動了他不知哪裡的傷痛，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眉頭緊緊皺起。
“別動…” 黑瞎子立刻低聲道，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都他媽…給老子散開點…圍這麼緊…喘不過氣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急切，連忙後退了幾步，留下一點空間。
王龐子趕緊把最後一點水遞過來，黑瞎子用眼神示意他餵給予恩。王龐子笨拙地、小心地喂予恩喝了幾口水，看著他喉嚨艱難地吞嚥，胖臉上滿是心疼。
喝過水，予恩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他重新看向黑瞎子，目光落在他被夾板固定、腫脹不堪的左臂，落在他臉上縱橫交錯的血痕和乾涸的血痂，落在他因為失血而過分蒼白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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