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哭腔的狂喜吶喊，在山腹空間裡撞出迴音，驚起了洞口藤蔓間幾隻棲息的飛鳥，撲稜著翅膀衝向蔚藍的天空。
陽光如同金色的瀑布，從傾斜的洞口奔湧而入，驅散了地底帶來的所有陰冷和絕望，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染成了耀眼的金粉。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吳攜喃喃著，腿一軟，直接坐在了清澈的水潭邊，伸手掬起一捧微涼的泉水，看著水珠從指縫間漏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他咧開嘴，想笑，眼淚卻先一步滾落下來。
霍小玉靠在他旁邊的岩石上，閉著眼，仰頭感受著陽光灑在臉上的暖意，蒼白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吳二白和吳三行互相攙扶著，走到洞口，扒開藤蔓，深深呼吸著外面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兩位老人渾濁的眼睛裡也泛起了淚光。絕處逢生，莫過於此。
解雨臣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沉浸在狂喜中。他快步走到被王龐子扔下的擔架旁，蹲下身，第一時間檢查黑瞎子的狀況。陽光照亮了黑瞎子毫無血色的臉，那左肩上敷著的、顏色詭異的藥膏在光線下更顯猙獰。他探了探黑瞎子的鼻息，依舊微弱，但似乎比在下面時平穩了一點點。他輕輕揭開藥膏邊緣檢視，那灰敗腐爛的蔓延確實停止了，傷口邊緣甚至隱約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淡紅色的新生肉芽跡象。
“藥起作用了…” 解雨臣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這才感覺到全身骨頭都在叫囂著疲憊和疼痛。他看向張祁靈，點了點頭，“必須儘快找到人家，或者有訊號的地方，他需要抗生素和系統的治療。”
張祁靈站在靠近洞口的陰影交界處，陽光照亮了他半邊身體，另半邊依舊隱在昏暗裡。他沒有看外面的山林，也沒有看狂喜的眾人，他的目光，落在蹲在擔架另一側、沉默得異常的予恩身上。
予恩蹲在那裡，陽光勾勒出他單薄得近乎脆弱的輪廓。他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遮住了那雙黑色的眼睛。他的一隻手，依舊輕輕搭在黑瞎子沒有受傷的右臂上，指尖冰涼。對於周圍的狂喜和喧囂，他彷彿置身事外，像一尊被遺忘在時光角落的石像。
王龐子發洩完激動，抹著眼淚鼻涕跑回來，看到予恩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蹲下來，胖手小心翼翼地在予恩眼前晃了晃。
“小恩？怎麼了？我們出來了！你看，外面是天！是樹！我們安全了！”
予恩緩緩抬起頭，看向王龐子。陽光照進他的眼睛，那純黑色的瞳孔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光亮，也映不出王龐子那張關切的臉。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回應一個笑容，但那弧度僵硬而短暫，很快便消失在蒼白的唇角。
“……嗯。” 他發出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單音，然後重新低下頭，看著黑瞎子，不再說話。
那平靜，那抽離，讓王龐子心裡一陣發毛。他求助般地看向解雨臣和張祁靈。
解雨臣皺了皺眉，伸手想搭予恩的脈搏，卻被予恩微微側身避開。
“我沒事。” 予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沙啞，“……看看黑瞎子吧。”
他的注意力，始終只在黑瞎子一個人身上。
張祁靈收回了目光，他走到洞口，仔細觀察著外面的環境。
洞口位於一處陡峭山崖的中下部，下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鬱鬱蔥蔥，延綿到視野盡頭。遠處有山巒起伏，地勢險峻，但至少，他們回到了熟悉的人間。
“需要下山。” 張祁靈道，“找路。”
短暫的狂喜過後，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黑瞎子需要救治，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傷痕累累。下山的路，絕不會輕鬆。
解雨臣和王龐子重新抬起簡陋的擔架，吳二白和吳三行在前面用砍刀（之前遺落，在洞穴某處找回一把）劈砍攔路的荊棘和灌木，開闢路徑。吳攜和霍小玉跟在後面照應。
張祁靈依舊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步伐穩健，總能找到相對好走的下山小徑，或者避開危險的陡坡。
予恩默默跟在擔架旁，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時不時需要扶住旁邊的樹木才能站穩。他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拒絕任何人的攙扶，固執地、一步不落地跟著擔架移動，眼睛始終看著擔架上那個昏迷的人。
山林裡空氣清新，鳥語花香，與之前地底的死寂恐怖判若兩個世界。但隊伍的氣氛卻並不輕鬆。黑瞎子偶爾因顛簸發出的無意識痛哼，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心上。而予恩那異樣的沉默，更是如同一塊巨石，壓在眾人心頭。
中途休息時，王龐子拿出最後一點採摘的、勉強可食用的野果分給大家。他將最大最紅的一個遞給予恩。
“小恩子，吃點東西，你臉色太難看了。”
予恩看著那顆野果，搖了搖頭，聲音低啞：“……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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