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醫院ICU外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混著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在房內響著。
王龐子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抵在膝蓋上發出了沉重疲憊的鼾聲，胖臉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和油汙。解雨臣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背脊挺直，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閉著眼睛，但微微顫動的眼皮暴露了他並未入睡。
予恩依舊站在那扇厚重的玻璃窗前，像一尊被遺忘了時間的石像。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單薄到近乎透明的輪廓。他一動不動，黑色的眼眸透過玻璃，落在裡面那個被各種管線纏繞、胸口隨著呼吸機節奏微弱起伏的身影上。黑瞎子的臉大部分被氧氣面罩覆蓋，露出的部分瘦削凹陷，膚色是病態的蠟黃。他的左肩連同整個手臂，被厚厚的紗布包裹成僵硬的形狀，固定在身側。
一夜過去，予恩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他的腳邊，放著王龐子硬塞給他、他卻一口未動的礦泉水和麵包。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艱難地擠進走廊，驅散了些許夜晚的陰冷。
就在這時，ICU的門無聲滑開。一個穿著藍色無菌服、戴著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眼神疲憊卻帶著一絲鬆緩。
這細微的動靜瞬間驚動了所有人。
王龐子猛地驚醒，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蹌著衝過去：“醫生！怎麼樣？！他們怎麼樣？！”
解雨臣也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予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沒有動，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了掌心。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中年男人沉穩的臉：“張祁靈先生的情況暫時穩定了。後背的灼傷和骨折處理起來很麻煩，感染風險依然很高，但生命體徵比剛送來時強了一些，算是闖過了第一關。”
王龐子長長舒了半口氣，連忙追問：“那……那瞎子呢？黑瞎子他……”
醫生的表情凝重了些。
“裡面這位先生的情況更復雜。敗血症導致的器官衰竭，經過搶救，目前指標有向好趨勢，但還沒脫離危險期。最麻煩的是他左肩的傷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那種感染……我們從未見過。常規抗生素完全無效。之前你們用的那種……草藥？雖然遏制了腐爛蔓延，但其藥性本身似乎也在侵蝕健康組織。為了保住他的命，我們……不得不進行了左肩關節離斷術。”
左肩關節離斷術。
這幾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每個人的耳膜。
王龐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怪響，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解雨臣閉了閉眼，下頜線繃得像石頭。
一直背對著他們的予恩，身體猛地一晃，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牆壁才沒有倒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陽光恰好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碎裂的蒼白。他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醫生，黑色的瞳孔裡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光芒，只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洞。
“……斷了？” 王龐子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他的胳膊……沒了？”
醫生沉重地點了點頭：“這是目前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否則感染繼續蔓延，會危及心臟和大腦。他還年輕，生命是第一位的。”
生命是第一位的……
道理誰都懂。可那是黑瞎子啊！是那個嬉笑怒罵、身手矯健、總能把天捅個窟窿又滿不在乎的黑瞎子！他失去了一條手臂……
王龐子再也忍不住，靠著牆壁蹲了下去，把頭埋進臂彎裡，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解雨臣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現在……能探視嗎？”
“暫時還不行。需要在ICU密切觀察至少48小時。你們可以去辦理相關手續，然後……耐心等待。” 醫生說完，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走廊裡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王龐子壓抑的哭聲。
予恩依舊扶著牆站在那裡，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低著頭，額前碎髮垂落，遮住了眼睛。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過了很久，久到王龐子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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