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恩鬆開扶著牆壁的手，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朝著走廊盡頭的繳費處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揹負著什麼的決絕。
王龐子紅著眼睛抬起頭，看著予恩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抹了把臉，把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接下來的兩天，是煎熬的等待。
張祁靈的情況在緩慢好轉，雖然依舊昏迷，但生命體徵逐漸平穩，從ICU轉入了無菌隔離病房。
黑瞎子則在生死線上反覆掙扎。幾次病危通知下來，王龐子和解雨臣的心像是坐過山車，幾乎要停止跳動。予恩卻異常沉默，他幾乎不吃不喝，也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坐在ICU外的長椅上，或者站在玻璃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裡面。他的冷靜，近乎冷酷，讓王龐子感到莫名的心慌。
第三天傍晚，黑瞎子終於闖過了最危險的階段，生命體徵趨於穩定，也從ICU轉入了加護病房。
得到訊息的那一刻，王龐子差點虛脫在地，抱著解雨臣又哭又笑。而予恩，只是靜靜地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看著裡面那個沉睡的、左肩處空蕩蕩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醫生允許短暫探視了。
王龐子第一個衝了進去，看著黑瞎子凹陷的臉頰和那刺目的、被紗布包裹的斷臂處，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死死咬著牙，才沒哭出聲。
解雨臣跟在後面，仔細聽著護士交代注意事項，眼神複雜地看著病床上那個幾乎脫了形的兄弟。
予恩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他走得很慢，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病床邊，低下頭，看著黑瞎子。
黑瞎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穩，但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那錐心的疼痛和失去。他的右手露在外面，手背上佈滿針孔和青紫的淤痕。
予恩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極其輕柔地，落在了黑瞎子那隻完好的右手手背上。
他的指尖冰涼。
黑瞎子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動了一下。
予恩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他抬起頭，看著黑瞎子沉睡的臉，黑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封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一種混雜著巨大悲痛、深沉愧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決心的情緒，在他眼底瘋狂翻湧，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俯下身，湊到黑瞎子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帶著血鏽味的沙啞聲音，一字一句地，低語道：
“……黑哥……對不起……”
“……這條手臂……我欠你的……”
“……以後……我的命……是你的……”
說完，他直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複雜到讓人心驚。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王龐子和解雨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都愣住了。他們感覺，予恩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那個總是帶著茫然和恐懼的少年，似乎在那一夜無聲的守候和這沉重的愧疚中，被迫催生出了一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
走廊裡，予恩迎面遇上了匆匆趕來的雷隊長。
雷隊長看著予恩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眼神銳利地審視著他，沉聲道：“予恩，關於工作站的事情，還有一些細節，我們需要再和你談談。尤其是……你之前提到過的‘感覺’，還有那塊被你們扔掉的黑色碎片。”
予恩停下腳步，抬起眼，對上雷隊長審視的目光。他的眼神沒有任何閃躲，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好。” 他平靜地應道，“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們。”
他的語氣，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歷鉅變、身心受創的少年。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卻照不進醫院走廊這片被傷痛和秘密籠罩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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