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囂與刺探，只留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黑瞎子閉著眼，胸膛的起伏依舊帶著重傷後的沉重，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多了幾分屬於活人的生氣。
正偏著頭面朝窗戶的方向，窗外是城市夜晚虛假繁榮的霓虹，那些流光溢彩落在他凹陷的眼窩和緊抿的薄唇上，卻照不進那深潭般的眼底。
予恩沉默地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巖縫裡艱難紮根的幼松。手裡拿著一塊擰乾的熱毛巾，目光低垂，專注地看著黑瞎子露在被子外面、佈滿針孔和淤青的右手。
那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此刻卻無力地攤開著，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蒼涼。
王龐子靠在牆角的摺疊椅上，胖大的身軀幾乎將椅子淹沒，他腦袋一點一點，終究抵不過連日的疲憊和高度緊張後的鬆懈，發出了沉悶的鼾聲。解雨臣則坐在稍遠些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病歷夾，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他的視線落在黑瞎子和予恩身上，鏡片後的眼神複雜難明。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黑瞎子的右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予恩立刻察覺，他抬起眼，看向黑瞎子的臉。黑瞎子依舊閉著眼，但眉心幾道深刻的紋路擰得更緊，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某種沉重的情緒堵了回去。
予恩沒有出聲詢問。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床頭櫃邊，倒了半杯溫水，又拿起棉籤，蘸飽了水。
他回到床邊，俯下身，動作極其輕柔地，用溼潤的棉籤一點點浸潤黑瞎子乾涸起皮的嘴唇。他的動作很生澀，甚至帶著點笨拙的謹慎，生怕弄疼了對方。
冰涼的觸感傳來，黑瞎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那微不足道的水分。他依舊沒有睜眼，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緩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護士探頭進來，壓低聲音：“黑先生該換藥了。”
王龐子猛地驚醒，揉著惺忪睡眼站起來。解雨臣也放下了病歷夾。
予恩的動作頓住了，他拿著棉籤的手懸在半空，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暴怒和空洞，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換藥，意味著要再次直面那殘缺的身體。
“……都出去。” 他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
王龐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解雨臣用眼神制止了。解雨臣拉著他，默默退出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予恩和黑瞎子，以及準備換藥器械的護士。
護士推著治療車走過來，準備掀開被子。
黑瞎子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緊了床單，指節泛白。他閉上了眼睛，將頭徹底轉向窗戶，脖頸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予恩看著他那副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樣子，心臟像是被細線勒緊。他沒有離開，反而向前一步，站到了護士身邊。
“……我來幫忙。” 他對護士說，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護士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開始熟練地拆解黑瞎子左肩上的舊紗布。
當最後一層紗布被揭開，那猙獰的、縫合著黑色絲線的斷口暴露在空氣中時，黑瞎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顫抖了一下，攥著床單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咬著牙關，硬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但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順著他消瘦的鬢角滑落。
予恩的呼吸停滯了一瞬。那殘缺的景象比他想象的還要觸目驚心。但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恐懼或憐憫。他只是默默地從護士手中接過盛著消毒藥水的彎盤，用鑷子夾起乾淨的棉球，蘸滿藥水。
然後，他伸出手，動作極其穩定地，開始擦拭斷口周圍的皮膚。他的指尖避開了傷口本身，只在邊緣小心地、一圈圈地清理。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冰涼的藥水觸及皮膚，帶來細微的刺激。黑瞎子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絲。他能感覺到那少年的動作，生疏，卻帶著一種笨拙的、不容錯辨的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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