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瞳孔微縮，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著少年那雙過於早熟、承載了太多沉重情緒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施捨，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與他如出一轍的認死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重新閉上了眼睛。
“……隨你吧……”
這一次，那三個字裡，少了幾分之前的無奈和抗拒，多了一絲……認命般的，或許是微不可察的……放任。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醫院的白色牆壁和消毒水氣味中緩慢流淌。
張祁靈的情況穩步好轉，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能進行簡單的交流。他轉到普通病房後，王龐子大部分時間都守在他那邊。
黑瞎子這邊，則成了予恩一個人的“戰場”。
他開始真正履行他的“誓言”。不再是空洞的話語，而是融入每一個細節。
黑瞎子右手不便，他就不聲不響地調整病床的高度，將水杯放到他最容易夠到的位置，甚至學著用勺子，一點點喂他吃流食。起初笨手笨腳，偶爾會灑出來，他便默默地擦乾淨，眼神里沒有一絲氣餒，只有更加專注的練習。
黑瞎子因為臥床和傷痛心情煩躁，言語刻薄，有時甚至故意刁難。予恩從不還嘴，只是安靜地聽著，等他發洩完，再繼續做自己的事，那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彷彿那些傷人的話都落在了空處。
他甚至還偷偷去向護士請教按摩手法，在黑瞎子肌肉痠痛時，用那雙沒什麼力氣的手，生澀卻認真地幫他放鬆完好的右臂和雙腿。
黑瞎子一開始是抗拒的，是憤怒的，他用冷言冷語試圖逼退這個突然變得執拗的少年。但予恩就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風吹浪打，巋然不動。他的堅持，他的沉默，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一點點地，磨掉了黑瞎子那層用憤怒和自棄築起的硬殼。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的好。予恩扶著黑瞎子，讓他靠著枕頭半坐起來。黑瞎子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那死寂的灰色褪去了一些，多了幾分活氣。
他看著窗外，樓下花園裡有病人在散步，有孩子在嬉鬧。那些鮮活的、屬於正常世界的景象，與他周身縈繞的病痛和殘缺格格不入。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帶著說不出的嘲諷。
“……媽的……以前……老子一隻手……能撂倒十個……現在……” 他抬起自己完好的右手，看了看，又頹然放下，“……連杯水……都端不穩……”
予恩正在給他削蘋果，聞言動作一頓。他抬起頭，看著黑瞎子側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落寞，黑色的眼眸沉靜如水。
他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碟子裡，插上牙籤，遞到黑瞎子手邊。
然後，他拿起床頭櫃上黑瞎子的煙盒和打火機——那是王龐子之前偷偷塞給他的。
黑瞎子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予恩沒有說話，只是熟練地抖出一根菸，叼在自己嘴上，啪一聲點燃。他深吸一口，被嗆得咳嗽起來，眼圈瞬間紅了，但他強忍著，沒有把煙拿開。
然後，他俯下身，將那支點燃的煙，小心翼翼地，遞到了黑瞎子的唇邊。
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黑瞎子愣住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支微微顫抖的、由少年白皙手指夾著的香菸，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予恩那張依舊稚嫩卻寫滿堅毅的臉。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猛地衝上黑瞎子的心頭，酸澀，滾燙，幾乎要衝破他強裝的鎮定。他喉嚨哽了一下，下意識地張開嘴，含住了那支菸。
辛辣的菸草味湧入肺腑，帶來久違的、熟悉的麻痺感。
予恩直起身，默默退到一邊，拿起剛才沒削完的蘋果，繼續低頭削著，彷彿剛才那個驚世駭俗的舉動再平常不過。
黑瞎子靠在枕頭上，深深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窗前那個沉默削蘋果的少年背影，陽光給他單薄的身體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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