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咔噠”一聲輕響，將外面世界探究的視線徹底隔絕。
空氣裡殘留著林教授身上那股消毒水混著古龍水的刺鼻氣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黑瞎子靠在枕頭上，胸膛的起伏帶著重傷未愈的沉重，方才強撐起來的兇狠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透支後的灰敗和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
正閉著眼眉心擰成一個死結，完好的右手無意識地反覆攥緊、鬆開，手背上剛癒合不久的針眼周圍又泛起一圈淤青。
王龐子張著嘴，看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床上的黑瞎子和床邊沉默的予恩，胖臉上表情精彩紛呈，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我操……小恩子你剛才……真他孃的有種！” 他湊近予恩，壓低聲音，“那姓林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眼神跟手術刀似的，胖爺我瞧著都發毛！”
予恩沒有回應王龐子的驚歎。他站在原地，微微垂著頭，額前細碎的黑髮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抿得發白的嘴唇和線條緊繃的下頜。剛才直面林教授時那冰冷的平靜已然褪去，此刻，一種遲來的、細微的後怕，正沿著他的脊椎悄悄爬升，讓他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病床上投來的視線。
黑瞎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再兇戾，也沒有感激，更像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沉重分量的審視，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少年。
“……嚇到了？” 黑瞎子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重傷後的氣弱，卻奇異地穿透了病房的寂靜。
予恩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抬起頭，對上黑瞎子的目光。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緊繃，但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清晰：“沒有。”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帶著慣有的痞氣，卻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勉強：“……嘴硬。”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予恩依舊有些發白的臉上，又掃過他蜷起的手指，語氣聽不出情緒：“……下次……不用擋在前面。”
予恩沉默著，沒有答應，也沒有反駁。他只是走到床頭櫃邊，拿起那個剝了一半的橘子，繼續之前未完成的工作。他的動作很慢，指尖仔細地剝離著白色的橘絡，彷彿那是世間最重要的事情。
橘子的清甜氣息在空氣中淡淡散開。
王龐子看著這倆人之間流動的、他插不進去的詭異氣氛，撓了撓頭，識趣地拎起熱水壺：“那什麼……我去打點熱水。” 說完，胖碩的身軀靈活地溜出了病房。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予恩將剝好的、橙黃晶瑩的橘瓣遞到黑瞎子唇邊。
黑瞎子看著他，沒有動。
予恩舉著橘瓣的手，穩定地懸在空中，黑色的眼眸平靜地回望他，裡面沒有任何催促，只有一種固執的等待。
僵持了幾秒。
黑瞎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微微張開了嘴。
予恩將橘瓣小心地放進他嘴裡，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乾熱的嘴唇。那觸感一掠而過，帶著少年特有的微涼。
黑瞎子咀嚼著清甜多汁的果肉，冰涼的汁液暫時緩解了喉嚨的乾渴和苦澀。他看著予恩收回手，又默默拿起一塊橘子繼續剝，那低眉順眼的側影，與剛才擋在他身前、冷著臉讓總部專家“離開”的少年判若兩人。
一種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在黑瞎子胸腔裡翻湧。是惱怒這少年不聽他的話？是煩躁於自己這需要人照顧的殘破身體？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的動容？
“……老子還沒廢。” 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賭氣的意味，更像是在對自己強調。
予恩剝橘子的動作停都沒停，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輕飄飄的回應，讓黑瞎子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無名火更是憋得胸口發脹。他猛地想坐直些，動作牽動了左肩的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瞬間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唰地白了回去，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予恩立刻放下橘子，站起身，伸手想去扶他，卻又在半空停住，只是緊張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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