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如同天河傾瀉,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沉悶的轟鳴,彷彿要將這間病房與整個世界徹底隔絕。
水幕模糊了窗外的一切霓虹光影,只留下一片流動、混沌的暗色。
病房內,頂燈散發著慘白的光,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無所遁形,也襯得黑瞎子的臉色更加灰敗。他靠在枕頭上,閉著眼,任由予恩用溫熱的毛巾擦拭他脖頸和鎖骨處的冷汗。方才因疼痛和激動而緊繃的肌肉,在那份執拗卻輕柔的力道下,一點點鬆弛下來,只剩下重傷後的虛弱和一種深深的倦怠。
予恩的動作很專注,他抿著唇,黑色的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擦完汗,他將毛巾放進水盆,又默默拿起床頭櫃上那包被王龐子偷偷帶來的煙和打火機。
黑瞎子似乎有所感應,眼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
予恩抖出一根菸,叼在自己略顯蒼白的唇間。“啪”一聲,幽藍的火苗竄起,映亮了他沉靜的側臉和一截纖細的脖頸。他深吸一口,依舊被嗆得偏過頭低咳了兩聲,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淚花,但他迅速穩住了呼吸。
然後,他俯身,將點燃的煙,再次遞到了黑瞎子唇邊。
這一次,黑瞎子沒有愣住,也沒有抗拒。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含住了那支菸。菸草辛辣的氣息湧入肺部,帶來熟悉又陌生的麻痺感,似乎也驅散了一些胸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帶著藥味的滯悶。
他依舊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緩緩溢位,繚繞在他瘦削的臉龐周圍。
予恩退開一步,安靜地看著他。
房間裡只剩下窗外暴雨的喧囂,和菸草靜靜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一根菸抽完,黑瞎子將菸蒂摁滅在床頭櫃上的簡易菸灰缸裡。他依舊閉著眼,忽然開口,聲音被煙霧燻得更加沙啞:
“……火機。”
予恩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將那個金屬打火機,放到了黑瞎子攤開的、佈滿針孔和淤青的右手裡。
黑瞎子的手指合攏,握住了那冰冷的金屬外殼。他的指腹摩挲著打火機粗糙的表面,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微微跳動。他依舊沒有睜眼,只是沉默地感受著那金屬的質感和他此刻唯一能完全掌控的、這隻完好的右手。
過了許久,就在予恩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準備去收拾水盆時,黑瞎子忽然又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那鬼東西……還在你身上?”
予恩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他端著水盆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他抬起頭,看向病床上依舊閉著眼的黑瞎子,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最終只發出一個短促而輕飄的音節:“……嗯。”
黑瞎子沉默了。他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緊,握著打火機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更加分明。病房內的空氣彷彿因為這個問題而驟然凝固,連窗外的雨聲都顯得遙遠起來。
“……能感覺到?” 黑瞎子又問,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予恩低下頭,看著水盆裡晃動的、已經變涼的水影,聲音很輕:“……有時候……能。”
他沒有具體說是什麼時候,怎麼感覺。但那輕飄飄的兩個字,卻承載著無法言說的沉重和恐懼。
黑瞎子不再問了。他握著打火機的手緩緩鬆開,將那冰冷的金屬塊隨意丟在床頭櫃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有些煩躁地扒了一下自己汗溼的頭髮。
“……媽的……” 他低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那陰魂不散的“東西”,還是在罵這操蛋的處境。
就在這時,窗外一道刺眼的閃電猛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短暫地將病房照得亮如白晝!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幾乎要震碎玻璃的、滾雷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