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那句“跟緊”砸在雨聲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鐵鏽味和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他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即將崩斷的硬弓，僅憑一股悍厲的意志強撐著站在地上，左肩斷口處的紗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洇開一小片鮮紅。
王龐子連滾帶爬衝出去找解雨臣。病房裡只剩下予恩和黑瞎子。
予恩沒有片刻猶豫。他猛地彎腰，抓起地上黑瞎子那雙沾滿泥汙的舊軍靴，動作快得像撲食的幼豹。他衝到床邊，單膝跪地，抬頭看向黑瞎子：“腳。”
黑瞎子低頭，看著少年蒼白臉上那雙過分沉靜的黑眸，看著他跪在地上、捧著靴子那不容拒絕的姿態，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沒有廢話，完好的右手扶住床欄，將右腳抬了起來。
予恩的手很穩，托住他沉重的軍靴，利落地套上，繫緊鞋帶。然後是左腳。整個過程沉默而迅速，只有窗外暴雨的嘶吼和兩人粗重的呼吸交織。
鞋帶剛繫好，病房門就被猛地撞開。解雨臣一臉凝重地衝了進來，身後跟著氣喘吁吁、臉色發白的王龐子。
“車在樓下後門！雷隊長他們的人在前廳，暫時拖住了！” 解雨臣語速極快，目光掃過黑瞎子肩頭那片刺目的血紅，眉頭擰成了疙瘩，“但你這樣根本撐不住！”
“死不了就行！” 黑瞎子從牙縫裡擠出話，完好的右手一把抓過床頭櫃上那隻還在微微發燙的舊手機塞進褲兜，另一隻手試圖去抓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卻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予恩立刻上前，用自己單薄的肩膀頂住他傾斜的身體，同時抓起那件外套，抖開，動作生澀卻堅定地往黑瞎子身上披。
黑瞎子喘著粗氣，重量大半壓在予恩肩上，少年的身體明顯踉蹌了一下，但他咬緊牙關，愣是站穩了。
“走！” 黑瞎子低吼。
解雨臣和王龐子一左一右護在兩側，予恩撐著黑瞎子，四人如同受傷的獸群，踉蹌著衝出病房，融入醫院走廊冰冷的光線和消毒水氣味中。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在迴盪。應急燈綠油油的光映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幾道扭曲倉皇的影子。
他們沒走電梯，直奔消防通道。樓梯間更加陰暗，聲控燈隨著他們的腳步次第亮起，又迅速熄滅，明明滅滅，像通往地獄的引路燈。
黑瞎子幾乎是被予恩和解雨臣半架著往下挪。每下一級臺階，左肩的傷口都傳來鑽心的撕裂痛，冷汗浸透了他額前的碎髮，順著鬢角往下淌，滴落在予恩扶著他的手臂上，冰涼的觸感讓予恩的手臂肌肉繃得更緊。
王龐子打頭陣，胖碩的身體此刻異常靈活，時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
終於下到一樓。消防通道的門虛掩著，外面就是醫院後巷。暴雨的聲音瞬間放大，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至，冰冷的溼氣混著泥土和垃圾的味道撲面而來。
解雨臣率先探頭出去看了一眼，猛地縮回頭，臉色難看：“後門有輛黑色轎車！不是我們的人！”
黑瞎子眼神一厲。
王龐子急了：“媽的！前門被堵，後門也有人？這他媽是甕中捉鱉啊！”
“走這邊！” 解雨臣當機立斷，指向走廊另一側通往醫院內部供應通道的岔路。
四人調轉方向，貼著冰冷的牆壁快速移動。供應通道堆放著廢棄的醫療器械和雜物，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和藥味。
突然，前方拐角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人聲！
“分頭找！他們跑不遠！”
是那個林教授冰冷的聲音！
幾人瞬間屏住呼吸，後背緊貼牆壁。王龐子肥胖的身體努力往一堆廢棄床單後縮了縮。解雨臣握緊了不知何時摸出來的手術刀。予恩感覺到黑瞎子壓在他身上的重量又沉了幾分，呼吸粗重得嚇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
黑瞎子完好的右手緩緩抬起，摸向自己後腰——那裡空空如也，他的武器早在地下就遺失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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