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說這些話有什麼用?要是有如果,當初楊簡的那場投資會我就不該你去。”王重駿又想到自家弟弟當初拒絕投資楊簡電影的那件事兒,每每想到,都恨不得給這個弟弟兩杵子。
馬大剛沒有接話。過了許久,他才從沙發上緩緩站起來,把皺了的衣角用手掌撐了撐,走到王重駿面前,把那半杯冷茶順手端起來,也不管涼不涼,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空杯子輕放在大班臺邊角。“我還是不服。”他看著王重駿說,渾濁的眼神里透出些許頑固的光,“萬達是地,楊簡是天?我就不信他們兩家能把全天下的排片都握在自己手裡。哪怕我們輸,也得讓人知道我們是怎麼輸的。”
其實,天眼和萬達下調排片本來影響不大,兩家雖說是全國最大的兩大院線,但和全國大大小小的院線比起來,只能說有影響,但影響不大。沒瞧見《我不是潘金蓮》都拿到了35.3%的排片。
但問題是這件事兒被馬大剛這麼一鬧,那位小王也跟著一鬧,這事兒就大了。現在電影的票房表現差一點,那些和天眼、萬達關係不錯的院線,自然也會順水推舟下調排片,反正賺不到錢,不如給兩大巨頭賣個好。
王重駿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嘆了口氣,把那份被茶水洇溼的票房日報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馬大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剛。拍了這麼多年電影,什麼風浪沒見過。這次——確實是我們輕敵了。”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像是在對馬大剛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但以後時間還長,咱們慢慢來。欠的,總會還上的。電影這行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窗外,BJ城的夜色沉沉地壓下來,CBD的寫字樓群亮起了萬家燈火。那些燈火在天際線上排成一列,密密匝匝,遠遠看去像是某種無聲的、漫長的對峙。
而在距離華藝兄弟不到兩站地的一棟大廈裡,博納影業的總裁辦公室,於東正對著電腦螢幕樂出了聲。
於胖子看上去人畜無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看著面善的胖子,骨子裡卻精得像只老狐狸。他經營博納十幾年,從小發行公司一路做到今天的民營電影集團,靠的就是在每一個風口浪尖都能站對位置。此刻他靠在椅背上,兩隻腳很不雅地翹在辦公桌邊角上,一手端著保溫杯,一手划著平板電腦上的社交媒體熱搜榜——“潘金蓮排片”排在第三名,“王思蔥馬大剛互懟”排在第二名,而第一名赫然是“天眼系院線排片資料曝光”。
“好傢伙。”於東嘟囔了一聲,放下保溫杯,把平板拿近了一些,開始逐條逐條地翻評論。
評論區的畫風已經完全跑偏了。王思蔥那番話像一把火,把原本還在“排片公平性”這個正經話題上糾纏的網友們徹底點燃了。有人說華藝通稿發的也太多了,不知道還以為是拿下金棕櫚奧斯卡了;有人貼出了聖塞巴斯蒂安電影節的官方介紹,用紅框圈出了電影節等級分類中那一行小字——“國際A類電影節”;還有人說別拿聖塞巴斯蒂安電影節來碰奧斯卡和三大,中間差了好幾個聖塞巴斯蒂安。每一條下面都有成百上千的點贊和回覆,段子手們更是聞風而動,把這場爭論變成了一場大型的線上狂歡。
“馬導:聖塞巴斯蒂安!王思蔥:剩啥?”
“馬導:我有金貝殼!王思蔥:我哥有金棕櫚。”
“馬導:我拿過國際大獎!王思蔥:哪個?馬導:西——王思蔥:戛納嗎?馬導:不是——王思蔥:柏林嗎?馬導:也不是——王思蔥:威尼斯?馬導:西板牙那個——王思蔥:什麼板牙?”
這條段子被轉發了超過五萬次,評論區清一色的“太損了”、“但是好好笑”、“馬導別哭”。於東劃到這段的時候差點把保溫杯裡的枸杞茶噴在螢幕上,使勁嚥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群網友是真損”,然後繼續往下翻,越翻越樂。
於東喝了一口枸杞茶,滿足地發出一聲長嘆,目光重新落回平板螢幕上。熱搜榜上,“潘金蓮排片”那條話題後面綴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閱讀量已經突破了5億。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大小王這次,是真踢到鐵板了。”
另一邊的光線,王常田也在樂。
這些年,光線和華藝的關係本就一般,這種時候肯定得樂呵兩下子。
王常田和光線的副總李德來正在閒聊,話題的核心也是《我不是潘金蓮》這件事。
“王總,你看了嗎?微博上那幫段子手,把馬大剛那個西板牙電影節扒了個底兒掉!上午的時候,老侯(光線董事會秘書)給我發了一堆截圖,笑得我們倆都快岔氣了。”
王常田笑著應了一句:“也給我發了。簡直是全民科普——以前除了圈內人,沒多少人知道聖塞巴斯蒂安是什麼?現在全國人民都知道了。的確,聖塞巴斯蒂安是A類,魔都國際電影節也是A類,但A類之間也有差距的。他們華藝拿了金貝殼,那通稿發得跟拿了奧斯卡一樣,比楊老弟拿金棕櫚還像金棕櫚。”
“所以說,宣發這種事啊——”李德來搖著頭,話說到一半又自己憋了回去,“算了算了,其實我還是有點同情馬大剛。畢竟他也是華語電影的老人了,被王思蔥這麼一個後輩當著全國網友的面削成這樣。不過,攤上了大小王這倆人,也是該他受著。你大小王挖萬達的人就算了,你還跑去挖楊董的人,結果還沒挖到。”
王長田也笑了笑,“老李,你同情馬大剛?我可不同情。他跟著華藝霸佔資源的時候怎麼沒人同情別人?那些年他馬大剛的電影一上,別人的排片就被砍,多少小成本片子死在排片上?現在風水輪流轉了——輪到他們被排片卡脖子了,他倒想起喊冤了。當初別人喊冤的時候他聽到過嗎?現在好了,楊老弟可記著大小王乾的事兒呢。楊老弟這人啊,對朋友沒得說,但你要是得罪他,他肯定收拾你。”
沉默了片刻,李德來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圈裡也沒人會真同情他們。今天下午我微信群裡至少炸了二十個製片人,都在聊這事兒。聊到最後,所有人都在說一個事——華藝如果少拿點排片,意味著他們的電影就能多拿排片,就能多拿票房。沒有一個人覺得華藝和馬大剛可憐,全在看熱鬧。看熱鬧不嫌事大。”
“他們也幸好是放在11月份上,這要是放在下個月,呵呵。”王常田又輕笑兩聲,“遇上《湄公河行動》,估計他們會死得更慘。”
“對了,老李,回頭你再叮囑叮囑下面的人,要全力配合好天眼那邊,《湄公河》也是我們自家的電影,別給我掉鏈子。”
“放心吧,我一直盯著,不會出問題。”
兩個人又扯了幾句,結束了這次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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