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下一個中轉和接應的臨時據點中,江畋卻是慢慢皺起了眉毛。因為,他看見從破敗的院落內舍,被簇擁著主動迎出來的嬌小身姿;雖然穿著樸素男裝,卻難掩精緻純真之顏,不由質問道:“是誰讓你,親自出來,以身犯險的?”“事先不說好了,安全處靜候訊息麼,為什麼要突然改變主意?”
“卻是,予的自作主張,倒教先生費心了?”靈素眼眸內斂,隱隱壓抑著某種情緒,而用一種異乎尋常的輕聲道:“只是管教先生知曉,在您暫時離去之後,就有兩批人馬一前一後,互為呼應的殺入苑中;多虧了先生的建言,以及事先留下來的佈置,才將這夥偽裝成捕盜官軍的賊人,幾近圍殲殆盡。”
“但在苑中,也委實出了不少亂子;諸事繁亂之下,時候清點人手才發掘,有些本該在值守上的,因此失蹤不見;更有在押的嫌疑人等,隨之乘夜逃脫了……”靈素簡述了一番,才緩了口氣道:“如此種種,予實在是於心難安,更無法安座與殿中……故而安排好諸事後,便就想來親自確認一二。”
“既然如此,來都來了,那就自行探究一番,你所需要的真相吧!”江畋飽含意味的看著她,突然踢了一腳,幾不動彈的布袋,頓時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哼,斷然道:“你要的幕後指使和罪魁禍首,我直接就帶過來了,還不免鬧出了些許的動靜,至少洛都城的短時之內,是顧不上靈都苑這頭的變化了。”
“雍寧王……叔……”片刻之後,在臨時清理出來,還算密閉的一處馬棚內。靈素再度發出短促的驚呼聲,隨即就努力捂住了自己小嘴,才沒讓更多的驚駭與震撼,洩露出外間去。而後,其中散發出更多血腥和臭味,隨著遠遠退開,自覺組成外圍警戒圈的衛士和扈從,徹底消散在時有時無的夜風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當靈素再度出來之後,已然是眼圈泛紅、步履蹣跚;隱有幾分擦拭過的痕跡。但在那張努力維持沉靜的精緻小臉上,又仿若是鍍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更像是一下經歷和成長了許多。唯有依偎江畋的身側,才會流露出一絲,毫無保留的傾慕和無條件的信賴之色。
直到片刻之後,她突然看到,暫時被遺忘在,廢院建築的另一角;像是大號蠶寶寶一般,被裹纏在一副大氅中,矇眼塞口的另一名小女。瑩白剔透小臉上的沉靜和傾慕,突然就遲滯和凌亂了瞬間;怎麼還多夾帶一個回來?隨即又變得愈發真摯熱烈,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就見江畋輕描淡寫道:
“你說,她啊……就在那廝府上遇到的……有個有點意思的小東西;見了我也不驚不逃,反倒自稱暗中受命安國主,安插在那位王上身邊的眼線……還順帶,幫了我一點小忙,所以就留下她一命;順手帶回來,交給你甄別一二嘍。”聽到這裡,靈素的純淨眼色中,又多了一絲其他:“便就依先生之意。”
然而,就在眾人收拾現場、準備撤離之際,突然間外間遊哨和警戒的鄭校尉,突然就帶人低伏著身子,匆忙小跑到了靈素面前,低聲疾語彙報道“啟稟小君,奉命散在數里外的兒郎,察覺遠處地面的震顫,怕是有成群的馬隊,正朝此處方位疾馳而來;還望君上示下,以為進退、堅守的對應方略呼?”
“有人追來了,不過不是我的後面,而是在你出來之後的方向,看來,潛藏的漏網之魚,還是找到了機會?”江畋冷冷的看向,聚集在她身邊的人;每一個被他目光所及的,都不由縮起身體,或是忍不住想要後退;頓時就把嬌小的靈素,給凸顯了出來;“現在告訴我,是誰在你身邊提議,或是暗示過?”
“看來,是有人想把你騙出來,再行那圖謀不軌之事?”江畋繼續對著她耳提面省道,同時再度審視過,這些從行的扈從、衛士們;感受著他們驚若寒蟬的表情之下,各種細微的神色變化與情緒波動;下一刻,似乎有人承受不住壓力般,自扈從中趨前上來,急切想要稟報什麼,卻被鄭校尉凌厲一刀斬下。
一聲慘叫戛然而止,反持短匕的整條臂膀,隨著噴撒的血雨,翻飛在空中;疑似的刺殺者也重創倒地不起。而與此同時的衛士中,也有人悄然後退好幾步,瞬息轉身蹬跳躍出牆外,卻被破空貫胸、炸開一蓬血花。江畋方才點點頭,作為內鬼的同謀,怎麼能不在關鍵時刻,安插上自己的人當場見證呢?
“接下來,就是我來斷後的時刻,”江畋對著聚集起來的一眾衛士們,不容置疑的冷聲道:“你們想跟來隨便,但不要靠的太近,免得成為我的累贅!或者說的更明白一些,只有得我的訊號,才准許進場,不然就是唯有死路一條,可知否?”鄭校尉等人,更是連忙帶頭應聲道:“但聽先生吩咐,絕無敢違!”
而這時,乘夜而來的不明馬隊,就像是一條火光洶洶的長龍;目標明確的直撲這處,明顯遠離了大路/直道的荒廢院落;卻又在即將抵近的那一刻,齊刷刷的驟然減速散開,同步熄滅了燈火和照具;自行擴散成向兩翼的包圍之勢。而居中未嘗減速、熄光的一部分騎兵,則是迅速組成了一個突擊的鋒勢。
在抵近的火光與細碎的月華之下,可以隱約看見這些突進的騎兵,手中擎舉和斜搭、夾持的,並非是傳統衝陣的騎槍或是突矛,而是短而粗的騎弩,狹長而厚背的馬刀;還有少許游牧風格的套索和鋒利勾爪,就像是目標明確而有備而來一般。而在兩翼包抄的騎兵手中,則是多出了些許圓滾滾的縱火罐。
就在這些罐子,接二連三的拋上空中的那一刻,突然間就像是撞上無形的力量,紛紛的反彈、脆裂開來;將帶著刺鼻氣息的液體,紛紛揚揚的濺落在,那些躲閃不及的人馬,衣袍、兵甲和鞍具上;流淌在腳下的地面上。又在下一刻,驟然騰燃起人馬具驚、嘶鳴慘叫不絕的明亮火光,更照出迎面的風聲激盪!
那是鎖鏈捆纏的一雙巨劍/大刀;仿若扇面的割鐮一般,毫無阻礙的橫掃過賓士的馬隊;又宛如飛旋的巨大風車扇葉,粗暴無匹的撕碎了接觸的一切。從刀槍弓弩、盾牌甲冑,到肢體軀幹,甚至是帶著蔽膝和護脛的大腿下,整匹躲閃不及的活生生戰馬。洶湧馳進、撞破殘缺土牆的人馬中,驟間就像被啃掉一大塊缺口。
直接從不斷加速衝刺的馬隊鋒勢中,突然鋪開了一大片,血肉狼藉的空白地帶。或者說,這些支離破碎、殘斷揮舞的人馬屍骸,不是被直接斬碎、切斷;而更多是寬厚如柱的劍脊平面,給砸倒、掀翻,兵器防具破碎,肢體扭曲的凹陷進去;甚至擊碎、砸爛了人馬相對脆弱的頭顱、胸膛和腰身……
更多呼嘯的無形亂流氣旋,從急速橫掃的斬擊中呼嘯誕生,呼嘯席捲和籠罩了,馬隊前後方圓十數丈空間!土石被掀開,泥濘被濺起,甲冑和護具下的血肉之軀,在這過程中被振飛、捲起,無形擠壓著噴出血水與體液,飛散在天上。
這就是相對於入微和的加成,外放傳導的力量爆發和極致放大,所產生的另一種粗暴無匹、橫掃一切的效果。剩餘的騎兵不由本能向兩側趨散,卻依舊沒能完全躲過,這場巨刃風暴的邊緣;只是稍稍的剮擦和蹭邊,就蹄足折斷變形,側身百孔千瘡、血肉淋漓,哀鳴的倒向一邊;或是直接被氣浪掀翻。
持續了半響的殺戮之後,“咣!!!”又是一陣那種特殊的,如同黃鐘大呂一樣的撞擊聲!後續跟隨而來的更多步卒們,臉上還帶著索敵不得的茫然和驚駭,但是大多數人的上半身,已經參差不全地飛了出去。又是那種粗暴橫掃的慘烈傷口,斷裂紛飛的血雨潑灑。以及追趕不得的無能狂怒與沮喪哀號!
而江畋早已蹬地爆發越過他們,宛如炮彈般震擊般砸落在,倉促退走遠處,試圖重整的騎兵中;下一刻就像是劉割過的麥叢一樣,打過照面的那一圈騎兵,齊刷刷地失去了戰馬的馬頭,還有騎兵自己的上半身。血液如同噴泉一樣,染紅了大地、空氣,混在了月華浸染的背景色中。顯得既是奇麗詭異,又是殘酷無比。
而這時候,護送靈素遠去的隊伍中,鄭校尉等尚有果勇的衛士,也聞訊去而復還;又自分作數群,馬不停蹄的撞入那些,被江畋殺散了隊形和陣勢的跟進步卒中。活像是飛快推倒的連環骨牌一般,將他們踹踏、撞翻,挑飛、斬斷,最終譁然一聲大崩,被驅趕成了滿地奔逃的散落背影。
而江畋也在一片亂鬨鬨的追逐與殺戮中,捉住了疑似將領之一的活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