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時瑋看著那張紙條,心中沒有半分挽留的念頭,只有一種解脫般的疲憊。
他獨自一人,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合城那片依舊繁華的景象,第一次,開始認真地、痛苦地反思自己這荒唐的前半生。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被自己美化了的“初戀”,他拋棄了那個為他操持家務、任勞任怨的妻子;他放棄了那個雖然不是親生、卻也曾依賴過他的孩子;他親手,將自己那一片光明的前途,徹底地,葬送了......
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就在這種極端的、痛苦的自我否定中,一個他之前從未深思過的、被他刻意忽略了的細微疑點,像一顆小小的、被埋藏在最深處的種子,伴隨著宿醉後的劇痛,悄然地,在他那片混亂的、充滿了悔恨的腦海中,破土而出。
他想起了何婉如。
他想起了她說,謝亮亮,是他的兒子。
可是......
為什麼?
為什麼當年,在他和她在那個雨夜之後,她沒有第一時間來找他?反而,那麼快地,就嫁給了謝建軍?
為什麼,她懷孕生子的整個過程,都顯得那麼的“順理成章”,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非議?
還有......
他猛然想起了一個更可怕的細節!
他記得,當年他母親賀蘭枝,在得知何婉如生了孩子後,曾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用一種極其鄙夷的語氣,唸叨過一句話——
“......真是有什麼樣的娘,就有什麼樣的閨女!都是一樣的不檢點!一樣的不怕丟人現眼!”
當時,他以為母親只是在單純地咒罵何婉如。
可現在想來......
他母親口中的那個“什麼樣的娘”,指的,又是誰?
何婉如的決絕離去,像抽走了房間裡最後一絲氧氣。
程時瑋獨自一人,在招待所那間充滿了黴味和寂靜的房間裡,枯坐了一整天。
沒有了何婉如的哭鬧和指責,世界,前所未有的清靜。但也正是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清靜中,一種更深沉的、足以將人吞噬的孤獨和空虛,從四面八方,將他緊緊地包圍。
他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想起過去。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早已積滿了灰塵的、與沈知嫻有關的細節,此刻,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
他想起了,她剛隨軍來到合城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還帶著幾分鄉下的土氣,皮膚黝黑,不善言辭。他記得,有一次,他不經意間,看到了她脫下鞋襪的雙腳。那是一雙......怎樣的腳啊。
腳後跟上,是常年幹農活磨出的、厚厚的、像樹皮一樣發黃的死皮,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深深的裂口,有些裂口裡,甚至還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