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你臉上曾受過很嚴重的傷。”顧舒崖頓時收斂了那一瞬間有些放鬆的神情。“我絕無嘲笑之意。”
謝斷雲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我看得出來。”
見著他的臉，常人要麼是大驚失色，連連後退，要麼是滿臉厭惡。縱然一時沒有大的表情變化，眼中的厭惡、憐憫、輕蔑，也絕非輕易能偽裝。他在這張臉帶來的目光裡浸淫了半生，實在太過熟悉那樣的眼神。
顧舒崖卻是十分淡然的模樣……雖說他平日也是這副表情。
見此，謝斷雲心中情緒起伏，複雜難言。
經歷當年一事，他對自己能與哪個女子結緣，再無任何期待。
誰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樣貌英俊，至少是還算說得過去呢？而他這張臉，不堪入目，又有哪個女子能真正坦然接受，與之朝夕相對？
謝斷雲進了六扇門，仍然寧死不肯摘面具。直到被叫到裴昭面前，他才不得不露出自己的真容。即便是九五之尊，想必也不曾見過這樣的醜人，更沒想到，他不摘面具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這個。當場便拍著龍椅哈哈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威嚴的金殿中迴盪。
裴昭笑完，詢問他身世，謝斷雲不敢隱瞞，如實告知。他還記得自己當時說——
臣不敢希冀能與女子共度此生。
只希望，能得一二知己……
後面的話卡在喉間。
裴昭望著他，瞭然地笑了笑，准許謝斷雲戴著面具。彼時謝斷雲因為這份寬容受寵若驚，對裴昭十分感激。不愧是力挽狂瀾的明君。
然而現在麼……謝斷雲無聲地嘆了口氣。
有些不滿的想法，他絕不敢說出口，也只能埋藏在心底罷了。
他只是個捕頭，什麼也改變不了。最多力所能及，辦好手上的案子罷了。
還是說回自己吧。
原本在江湖上那些年，不被人冷眼已經是奢望，但是戴上面具，加入六扇門之後，周圍崇敬的目光越發多起來，他漸漸已經習慣了遮面。
但同時也生出了一絲惶恐。
倘若……他摘下面具，又會發生什麼事？
他便寄希望於換臉。
但若真有那麼一天，他能換掉這張臉，獲得一副嶄新的、或許平凡的容貌，那又如何呢？
對於謝斷雲來說，那或許便是真正的連自己都否定了醜陋的自己吧。
面對顧舒崖一張清逸俊秀的臉，離得又是如此近，謝斷雲只覺得尷尬，連忙又扣上了面具：“明白了麼？反正我便是這般面容醜陋之輩，從前更是做過許多壞事……”
顧舒崖搖搖頭：“胡說，你醫術高明，天資卓越，辦案明察秋毫，出身平凡卻能靠自己當上六扇門總捕，武功高強，世間又有幾人能比得上你？你因面容自幼飽受屈辱輕蔑，卻仍能秉持俠義之心，那些自詡俊朗風流的所謂少俠換到你的位置上，能比你做得更好麼？你一身真才實學，絕世武功，都是你自己掙來，與容貌毫無關係。”
“……”謝斷雲，“多謝誇讚。”
他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