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這樣問他。
他搖了搖頭。
【其實她或許說得有些道理。】聲音喃喃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極輕微的、不知是在說服誰的心虛。每次聲音這麼說話的時候,無名都覺得聲音不只是在跟他說,也是在跟自己說。
【有時候你不能總是根據指示或者根據命令,你必須要想一想自己該怎麼做,自己應該……】
無名點了點頭。但並不是因為認同這句話,只是因為聲音所說的便是命令,便是他應當遵從的指令。那麼,他也只是遵從聲音所說的話,開始認真思考這一點而已。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沒有。”
又是一陣沉默。無名只覺得聲音似乎又陷入了那種他無法理解的情緒裡,像是在替他為他自己感受某種他沒能感受到的東西。
【或許……】聲音說道,【或許還有時間。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還有一點時間……】
無名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他依舊只是遵循指令完成任務。
只是換成這個身份之後,任務少了很多,或者說任務幾乎不剩下什麼,有時甚至只是要求他去幫助別人,與往日截然不同。
他不會違背命令,也不會提出疑問,只是有些不太適應這樣的生活。
在緩慢得有些難以置信的日子裡,他聽說有個白衣持劍的女人試圖挑戰武林盟主,她在那場註定不可能贏的決戰中,一人一劍,面對數十名正道頂尖高手的圍攻,殺穿了層層防線,最後力竭而亡。
死前她殺了數十人,皆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以至於她站著死去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確認她究竟是死是活。
江湖上的人叫她魔頭,說她是徹頭徹尾的瘋子,與魔教勾結,放走妖女蘇青霜,罪加一等。她的名字叫楚懷寒。
無名讀完了那張通緝令,上面的畫像粗陋潦草,幾乎看不出本人的模樣。這個名字劃過心頭,像是石頭打過水麵,泛起淺淺的漣漪。可無名自己也不清楚這心緒的來源。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張被風吹得捲了邊的告示,站了很久。直到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發覺自己擋住了別人的路。
他或許沒有機會再弄懂這份思緒的源頭了。在他安然度日的同時,大齊戰事再起,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是內部發生的紛亂。
許多人擁兵自立,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天下幾分。當和平被摧毀之時,人們才會發覺,過去那些被他們當作理所當然的安寧,究竟有多麼脆弱和珍貴。
無名當時所在的地方是金陵,而當叛亂的訊息傳來時,金陵本身也成了一片混戰的中心。
聲音要求他離開那裡,以免被捲入其中。無名混著逃難的難民一同離開了那處。
叛軍首領最後失蹤於亂軍之中,朝廷便宣佈他已然死亡。那次起兵的是一個封侯,而這一次揭竿而起的,卻只是個普通百姓。
儘管如此,沒人會覺得他能做到不傷百姓。普通百姓對普通百姓下手的時候,有時反而比軍隊都更不留情。
於是人們紛紛離開故土,拖家帶口,揹著乾糧和破舊的行囊,向傳說中還算安全的北方湧去。
混亂,痛苦,哀愁,宛如野草常見。但很快便被日復一日的飢餓、疾病和死亡變成了麻木與疲憊。
就在這片死寂的灰色之中,卻有一個人,逆著人潮,獨自向南方走去。
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僧袍,袖口和下襬都已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腳上的草鞋一隻露了腳趾,另一隻的鞋底幾乎快要磨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