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嘀咕了一句,隨即重新板起臉,“張律師,這個裁定是我們法院依法作出的。海投公司涉嫌重大經濟犯罪,為了防止資產轉移,採取保全措施是必要的法律程式。你們有異議,可以按程式提交書面材料,我們會依法審查。”
“必要的法律程式?”站在張紹衡側後方的陳啟明律師開口了,資深刑辯律師特有的質問感,“廖局長,根據《民事訴訟法》第一百零三條,財產保全的範圍應當限於請求的範圍,或者與本案有關的財物。貴院的裁定,查封了包括土地、廠房、裝置、賬戶在內的全部資產,價值數億,而貴院據以做出裁定的理由,僅僅是‘涉嫌洗錢’四個字。請問,貴院如何認定,查封全部資產是‘限於請求的範圍’?‘涉嫌’的具體事實和證據是什麼?是哪個偵查機關立案?涉嫌金額是否達到了需要查封全部資產、導致企業瞬間停擺、數百員工失業、引發重大社會不穩定因素的程度?”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砸向廖副局長。這些問題直指查封裁定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核心,每一個都難以用“正在調查”這樣的套話搪塞。
廖副局長的臉色有些難看了,他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這個……案件具體情況,涉及偵查秘密,不便透露。我們法院是根據公安機關的移送和相關材料……”
“根據什麼材料?”趙敏律師接上,她是女性,聲音不如陳啟明洪亮,但更加冷靜,“請廖局長出示公安機關移送查封申請時附帶的、能夠證明‘情況緊急,不立即申請保全將會使其合法權益受到難以彌補的損害’的證據材料。根據《最高院關於法院辦理財產保全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第一條,申請保全人提供擔保的數額應當相當於請求保全的數額。公安機關或者相關申請人,為這次查封數億資產,提供了多少擔保?擔保形式是什麼?我們作為被保全人的代理人,有權知曉並質疑擔保的充分性。”
她的話,直接把問題引向了更具體的程式違規。數億資產的查封,擔保必須相應充足,這是一個基本的風險對沖原則。如果擔保不足或缺失,那麼裁定的程式正當性就存疑。
廖副局長額頭開始見汗。他顯然沒料到這幾個北京來的律師如此難纏,不僅熟悉法律條文,而且切入點極其刁鑽專業,完全不是本地那些律師和事老般的風格。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卻發現杯子是空的,更添煩躁。
“具體材料……都在案卷裡。擔保……自然是有的。這些都需要時間調閱審查。”廖副局長開始打太極,“你們把書面異議交過來,我們合議庭會認真研究。”
“我們理解法院需要審查時間。”張紹衡再次開口“但在審查期間,超範圍查封正在對我的當事人公司造成每分鐘都在擴大的、難以挽回的損失。銀行利息、合同違約、員工生計、甚至跨境貿易的鉅額滯港費,這些損失,最終由誰承擔?如果最終查明查封錯誤,國家賠償能否彌補這些實際損失?”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看著廖副局長:“因此,我們正式提出,在審查異議期間,申請貴院先行裁定部分解除查封,至少允許公司動用基本賬戶支付員工工資、社保及最低限度運營費用,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這也是維護社會穩定、體現司法溫度的要求。這是我們的《先行解除部分查封申請書》。”
陳啟明律師立刻將一份厚厚的、裝訂整齊的申請書遞上。
廖副局長看著那份申請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對方句句在理,援引法條,結合現實危害,還扣上了“社會穩定”的帽子,讓他壓力巨大。
“這個……我需要向院長彙報,和經辦法官合議。”廖副局長最終只能使出萬金油式的拖延。
“可以。請廖局長儘快安排彙報和合議。”張紹衡沒有糾纏,第一次接觸不可能立刻解決問題,但必須把壓力給足,把道理擺明,“同時,我們希望貴院能在三個工作日內,對我們的異議和申請給予書面答覆。如果逾期未答覆,或答覆不能令我們信服,我們將依法向宋州市檢察院申請監督,並向江南省高院執行局進行反映。”
三個工作日,書面答覆。這是明確的時間表和後續措施。廖副局長臉色更加難看,他知道這意味著對方不會輕易罷休,後續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我們會按程式辦的。”他生硬地回答。
“另外,”張紹衡彷彿沒看到他難看的臉色,補充道,“我的當事人武綵女士等人,目前被羈押,音訊全無。我們要求貴院,在審查查封裁定的同時,關注對當事人基本訴訟權利的保護。會見權,是法律賦予辯護律師和當事人的基本權利。”
說完,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示意眾人離開。湯部長全程幾乎沒插上話,只是緊張地站在一旁,看著幾位京城大律師唇槍舌劍,心裡又是佩服,又是擔心。他第一次看到宋州法院的官員,在律師面前被問得如此窘迫。
走出法院大樓,陽光有些刺眼。張紹衡看了看錶,對湯部長說:“去市檢察院。抓緊時間。”
相比於法院,檢察院的氣氛更加肅穆。在門衛處又經歷了一番盤問和電話確認後,他們被帶到了偵查監督部門的接待室。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面相嚴肅的女檢察官,姓何。她顯然已經接到了法院那邊的“通風報信”,對張紹衡等人的到來並不意外,態度客氣但疏離。
張紹衡開門見山,遞上了《羈押必要性審查申請書》和《要求對宋州中院第56號執行裁定進行檢察監督的申請》,以及一份簡要的情況說明。
“何檢察官,我們的當事人武彩、歐陽娜、吳箐,被羈押已超過法定期限,且未被告知涉嫌罪名和事實依據。我們依法申請貴院啟動羈押必要性審查。同時,宋州中院的查封裁定,在事實不清、依據不足的情況下,超範圍查封全部資產,涉嫌違法,嚴重侵害了民營企業合法權益,我們申請貴院依法進行監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