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俊苦笑了一下，沒有否認：“回扣……這個我也認。做生意嘛，有些潛規則，大家都懂。但是，是個人就要，這就過分了。而且胃口還不小。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壓著這麼多貨款，我早就不想做江投的生意了，太累心，還不賺錢。”
看著孫哲文越來越凝重的臉色，孫俊沉默了片刻：
“哲文，既然你都問到這份上了，那我也就給你交個底。有些事，可能不光是針對我。不管是我直接供貨的專案，還是我供貨給總包、再由總包供應給江投的專案，要想拿到單子，首先得打點管這個專案的負責人吧？然後具體負責採購的經辦人，也得招呼到位吧？這還只是拿到單子。”
“等貨送到工地，想順利驗收、快點結算，現場的工長、監理，甚至甲方代表，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逢年過節，是不是還得走動走動？這都還算在情理之中，畢竟人家也辛苦了。”
“我最怕的是什麼？是接到電話，說我的材料有質量問題！不管白天黑夜，颳風下雨，只要接到這種電話，我就得屁顛屁顛跑過去。真有質量問題，我認，該換換，該賠賠。可很多時候，明明是施工不當造成的問題，甚至是他們自己保管不善或者故意損壞，最後也要扣到我頭上，算我的質量不合格。好了，這又得給管技術的、管質量的上供一筆，才能把事情擺平。”
孫俊搖頭嘆息：“本來現在市場競爭就激烈，利潤空間被壓得極低。我再沒什麼過硬的關係背景，就這麼一層層剝下來，利潤早就被剝得乾乾淨淨，有時候還得倒貼。這生意做得還有什麼意思？”
“再說結賬。” 孫俊繼續說道，“我那點尾款，在財務那邊排隊，一等就是幾個月。好不容易通知可以去辦手續了，到了支付環節，又可能被以各種理由再卡一下，暗示你再表示表示。好吧，為了拿到錢，我再認了，又割一塊肉。錢付出去了，又說要等流程，一等又是十天半個月。這麼反反覆覆折騰下來，人疲了，心也涼了。哲文，你說，我還有心思繼續做江投的生意嗎？”
孫俊這一番話，雖然只是從他這個中小供應商的視角出發，卻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剖開了江投採購和供應鏈管理中存在的膿瘡，回扣成風、吃拿卡要、質量責任轉嫁、付款拖延刁難……這不僅僅是孫俊一個人的遭遇，很可能是一種普遍現象，嚴重侵蝕著江投的肌體，推高成本，降低效率，敗壞風氣，也把無數像孫俊這樣的合規供應商逼到了牆角。
孫哲文聽完，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你說的這些……我有所耳聞，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這麼普遍。如果你不說，我還真無法想象下面的具體操作會惡劣到這種程度。”
孫俊搖搖頭，看著孫哲：“哲文，你要說別的我不信，但你要說完全不瞭解這些，我是不太相信的。你在體制內這麼多年，又在天南做過領導，這裡面的門道，你肯定清楚。只是你才來，根基不穩，很多事想做也暫時做不了，阻力太大。所以，我今天本來真的沒打算說這麼多，就是來你這亮個相，混個臉熟，然後去財務那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把那點陳年老賬要回來一點。結果……唉，還是沒管住嘴，說了這麼多。這下好了，估計又要得罪你們下面那些菩薩了。”
孫哲文擺擺手：“不，孫俊，你說的這些，對我非常重要。這不是得罪不得罪誰的問題，這是江投內部存在的毒瘤，必須清除！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關注，會處理。江投的採購和供應鏈，必須規範起來，這種歪風邪氣，必須堅決剁住！我會推動建立更透明、更公正的採購和支付流程。”
孫俊看著孫哲文嚴肅的表情，但他臉上並沒有太多欣喜，反而露出一絲苦笑，勸道：“哲文，你的決心我看到了。但是……你也別太著急，動作別太猛。現在的大環境就是這樣，水至清則無魚。你要是把事情做得太絕對，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後你在江投的工作反而更難開展。畢竟，你以後的路，肯定不只是在江投，沒必要在這裡樹敵太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對了，我聽說你結婚了？恭喜啊！弟妹是哪裡的？一定很優秀吧？”
孫哲文知道他想轉移話題，也順勢接過：“對，結婚沒多久。我愛人在省公安廳工作。”
孫俊“哦”了一聲，連連點頭：“公安廳？好單位！弟妹也是領導，這就對了嘛，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今天來得倉促，也沒準備什麼，這點心意，就當是補上當初的賀禮，兄弟你別嫌棄，也別當成什麼行賄，就是咱們自家人的一點意思。”
說著，孫俊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印著燙金“囍”字的紅包，就要往孫哲文手裡塞。
孫哲文臉色一肅，立刻伸手擋住：“孫俊，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個東西，絕對不能收。咱們是兄弟，你更應該明白我的原則。無論是以什麼名目，都不行。你要是真想祝賀，等有空了，帶上嫂子，我們兩家人一起聚聚，吃個飯，聊聊天，那比什麼都強。”
孫俊見孫哲文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堅持，將紅包收了回去，點頭道：“好，哲文，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那這紅包我先收著，等將來小侄子或者小侄女出生了，我這個當伯伯的，再正大光明地給個大紅包！這總行了吧？”
孫哲文臉上露出笑容：“那還早著呢。不過，先謝謝你了。”
孫俊看看時間，站起身：“好了，我在你這借虎威也借得差不多了，該去財務那邊轉轉了。對了，你可別因為我剛才那些話，就馬上打電話過問我的事，那樣對你影響不好，也顯得我太不懂事了。咱們心裡有數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