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給對方几秒鐘消化這個資訊，然後繼續說道：“第二，經我們初步調查，該車輛在接近卡點時不但沒有減速，反而有明顯的加速行為。高架橋上視野開闊，警示標誌齊全，現場指揮人員使用了擴音器和閃光訊號燈進行停車引導，但駕駛員完全無視，直接撞擊攔截設施，衝破隔離帶，墜下高架橋。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駕駛員的目的是攜嫌疑人一同毀滅證據，而非意外事故。”
他再次停頓，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第三，此案是省公安廳掛牌督辦的重點案件，由省廳督察處柳如月處長親自督辦。昨晚的攔截行動，是在省廳的統一部署下進行的合法執法行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張庭安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局長，你說的這些情況，我之前並不完全掌握。既然此案是省廳督辦的重大案件，那公安機關依法採取的必要措施，當然是正當的。但。”
他話鋒一轉，“程式上的合規性，還是要經得起檢驗的。相關的執法記錄、審批檔案、現場錄影，都要準備好。如果上級部門或紀檢監察機關需要調閱，你們要能夠及時提供。畢竟你們昨晚封鎖高速，一路攔截，已經有人投訴了，我們得給人民群眾一個交代。”
溫建國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張副省長放心，所有執法記錄均已存檔備查。我們隨時歡迎上級部門的監督檢查。”
電話結束通話後，溫建國放下話筒，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了一句：“張庭安啊張庭安，你替南光亮出頭，也要看看這水有多深。”
當天下午，一份由市公安局出具的《關於“10·28”高速公路攔截行動的情況說明》被送到了省政府辦公廳。
報告中詳細陳述了李芳的在逃嫌疑人身份，省廳督辦的性質，攔截行動的合法性依據，以及駕駛員故意衝卡、導致車輛墜橋的初步判斷。
報告的附件中，附帶了經偵總隊的立案決定書、傳喚證、在逃人員登記表，以及現場執法記錄的影片截圖、跟蹤人員的證言筆錄和事故現場的照片檔案。
江投大廈裡的緊張氣氛並未隨著時間推移而有絲毫緩解。走廊裡來往的人腳步匆匆，面色凝重，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財務部所在的十樓已經被經偵總隊完全封鎖，貼著封條的電腦主機和碼放整齊的賬本被一箱一箱地運往樓下的臨時證物存放室。審計組和經偵專案組的人加班加點，晝夜不停地在兩間臨時徵用的會議室裡整理材料、核對資料、交叉驗證。
在大量人力投入和連續高強度工作的推動下，那兩億資金的流向圖譜，終於逐漸清晰地浮出了水面。
正如趙衛國所說，這兩億並不是一次性劃轉出去的，而是被拆分成兩個批次，前後間隔了大約兩週時間。但真正讓審計人員和經偵人員感到困惑的，並不是分批這件事本身——而是每一批內部的轉賬方式。明明可以一筆付清的大額資金，卻被拆解成數十筆數額不等的小額轉賬，少則幾十萬，多則幾百萬，零零碎碎地分散在將近一週的時間裡陸續轉出。這種操作方式既不高效，也不符合正常的投資付款流程，反而更像是刻意規避某種監管閾值或審批許可權。
當時的轉賬經辦人員被叫來問話時，也是一臉茫然。幾個年輕的會計面面相覷，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記得當時是李芳親自交代的——金額、頻次、收款賬戶，全部由李芳一手擬定，她們只是按照指令執行，沒有人問過為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然而此刻，孫哲文的心思卻暫時不在那些賬目上。他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就坐在與他一牆之隔的秘書室裡。隔著那扇門，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她坐在工位上，一動不動，從早上上班到現在，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進來換茶，沒有送來需要簽字的檔案，甚至連她平日裡最習慣的那杯晨茶，都沒有出現在他的桌面上。她就那麼坐在那裡，沉默著。
孫哲文沒有催她。他故意沒有叫她，沒有安排任何工作給她，甚至沒有走出辦公室去看她一眼。他需要看她最終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門外的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穩健而從容，在他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向前走去。那是柳如月的腳步聲。
她今天來江投協調經偵和審計的對接工作，路過秘書室時，她放慢了腳步，目光透過敞開的門看了一眼坐在工位上的肖露。
肖露低著頭，沒有注意到她。柳如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了電梯。
肖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時，只看到走廊裡一個藏藍色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她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走到孫哲文辦公室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門內傳來孫哲文的聲音。
肖露推開門，走了進去。她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發澀：“孫總，我……”
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為她看到孫哲文正起身走到茶水櫃前，拿起電熱水壺，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若是往日，她一定會搶步上前，接過他手裡的水壺，說一句“孫總我來”。但此刻，她心亂如麻，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孫哲文端著那杯茶，走到沙發區，在單人沙發上坐下，然後將另一杯沒有動過的茶放在了茶几對面，抬頭看了她一眼：“坐吧。”
肖露愣了一下，像是才回過神來：“哦，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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