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花海，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籠罩在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裡。
那是一張完美的婚紗照，完美到讓人幾乎以為那是真實的。
肖露走到床前，站定在那雙腳印最後停留的位置。那是床前的位置，正對著那幅婚紗照。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幸福的男人，哭著。
“你怎麼會搞出這種照片來……”
孫哲文仔細地看著那幅照片，但他什麼也沒有看出來。那張照片製作得極其精細，精細到每一個畫素都處理得天衣無縫。
床頭上貼著大紅的喜字，剪紙精美，是龍鳳呈祥的圖案。床上鋪著大紅色的四件套，枕頭上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被面上撒著幾朵模擬玫瑰花瓣，雖然已經落了灰，但仍然保持著被精心擺放過的姿態。
床尾放著一套大紅色的秀禾服，金色的絲線繡著鳳凰牡丹，旁邊是一套配套的新郎服，同樣是傳統的紅色中式禮服，疊得整整齊齊，像是等待著某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婚禮。
孫哲文默默地退出了臥室，回到了客廳。他站在那棵香樟樹的樹蔭透過陽臺灑進來的光影裡，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了，陳明遠哪裡是不懂得追求？他太懂了。他懂到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裡，為肖露築了一個完整的家。
他買了房子，裝修了每一間屋子，佈置了嬰兒房，定製了婚紗照，準備好了婚禮的禮服。他一個人完成了所有的一切，然後選擇了離開。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肖露這些，因為他知道，他活著的時候，這些東西只會成為她的負擔和困擾。
只有在他死後，這些東西才能以一種純粹的、不再帶有任何索取意味的方式，送到她的面前。
孫哲文站在客廳裡，目光落在陽臺上那盆枯萎的綠蘿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他不知道肖露這一生，還能不能走出陳明遠留下的影子。他只知道，那個在所有人眼中懦弱、窩囊、被人利用的陳明遠，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場盛大而沉默的愛情。
孫哲文想抽一支菸。手已經伸進口袋，摸到了煙盒，卻沒有立刻抽出來。他看了一眼屋內，他收回了手，轉身走出房門，輕輕帶上了門。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抽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聽著屋裡傳來壓抑的哭聲。
孫哲文沒有進去。他知道，那個男人把乾乾淨淨的一切留給了肖露，他不能破壞它。哪怕只是一根菸的味道，也不該留在那間屋子裡。
過了很久，久到孫哲文已經抽完了兩支菸，門終於打開了。
肖露走了出來。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了，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本暗紅色的房產證，封面燙金的字在走廊的光線下微微反光。她走到孫哲文面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將那本房產證遞到了他面前。
孫哲文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本房產證上，又抬起來看著肖露的臉，疑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肖露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房產證，平靜得有些異常：“這是他買的房子。他的積蓄，乾淨的，他自己在信裡也說了。錢是乾淨的，但人已經髒了。他給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就算不全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他也脫不了干係。這房子，就當是他的一點賠償吧。”
孫哲文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敞開的門。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客廳裡那片溫暖的陽光和安靜的傢俱。他又轉回來，目光落在那本房產證上，遲疑了一下：“其實……你也不用現在就把這個交出來。案子還在進行中，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得等查清楚了再說。而且，這是他給你準備的……婚房。”
肖露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淡淡的嘲諷：“這不是婚房。這全都是他的癔想。我從來沒有說過要和他結婚。呵，就連那幅婚紗照，都是假的。”
孫哲文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解釋這些。他看得出來，肖露心裡是有陳明遠的，如果沒有，她不會在看到那幅婚紗照時哭成那樣，不會在收到那封定時郵件後執意要來這棟房子看看。但她現在說的話，卻像是在努力劃清界限，像是在告訴自己，也像是在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肖露又笑了一下：“不過裝修風格我倒是挺喜歡的。如果法院拍賣這套房子，我想……我有興趣把它買回來。”
孫哲文的眉頭挑了一下：“就這樣？”
“就這樣。”
孫哲文伸出手，接過了那本房產證。他沒有翻開，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本薄薄的冊子所承載的重量，那不僅僅是一套房子的產權證明，更是一個男人用一生的積蓄，用最笨拙的方式、用死亡作為代價，留給一個女人的最後一份心意。
他握著那本房產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這代表著什麼呢？代表著一種贖罪的方式？還是代表著肖露對自己內心情感的一種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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