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詞句,緩緩道:
“陛下今日所定方略,重律法以肅貪腐,均田畝以蘇民困,興屯田以實邊備,設衛所以強兵伍,皆是切中時弊、固本強基的良策。”
“若能持之以恆,嚴格執行,假以時日,必見成效。”
“持之以恆?嚴格執行?”
朱元璋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冷笑,
“談何容易!李善長說要用重典,劉伯溫說要加教化。”
“俺看,都得用!但最關鍵的,是看執行的人!元朝的法令,最初就沒有好的嗎?”
“為什麼後來成了一紙空文?就是因為執行的人爛了!官官相護,欺上瞞下,盤剝小民!”
“俺是從最底下爬上來的,這些把戲,俺見得多了!”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章,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看!這才開國幾天?就有御史彈劾,說浙西幾個剛投降過來的元朝舊官,已經學會拉幫結派,排擠俺從淮西帶過去的老兄弟了!”
“還有人說,常遇春的部將在山西,有點驕縱擾民!這才剛開始啊!”
張衛國沉默。
他知道,朱元璋的擔憂並非多餘。
開國之初,功臣驕悍、新附者投機、舊官僚習氣難改,都是現實問題。
朱元璋的嚴苛,某種程度上是對這種局面的本能反應和預防。
“陛下,”
張衛國斟酌道,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立規矩,樹威信,確需雷霆手段。”
“然治國如烹小鮮,亦需掌握火候。過於急切,或可能使官吏人人自危,不敢任事。”
“陛下可恩威並施,既明典刑以儆效尤,亦需表彰清廉幹練之臣,樹立榜樣。”
“同時,廣開言路,鼓勵檢舉,但需查證翔實,避免誣告成風。”
“最重要的是,陛下親力親為,勤於督查,使天下皆知陛下明察秋毫,則宵小之輩自然收斂。”
朱元璋聽著,臉色稍霽,嘆了口氣:
“先生所言,老成謀國。俺是有些心急了。這天下,是打下來了,可治理起來,比打仗還難。”
“打仗,敵人就在對面,看得見,摸得著。治國,敵人可能在朝堂上,在衙門裡,甚至,在身邊。”
“俺有時候半夜醒來,想起早年餓死的爹孃、哥哥,想起一起討飯的夥伴,想起戰死的弟兄,俺就告訴自己,這江山,來之不易,絕不能敗在俺手裡,更不能敗在那些蠹蟲手裡!”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深深的孤獨感與巨大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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