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對藩王的限制、對宦官干政的防範、對後宮外戚的約束，尤其詳細。
他似乎想用這厚厚的祖訓，為自己身後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數，加上一道道保險。
然而，張衛國知道，最堅固的堡壘，往往從內部被攻破。
朱元璋傾盡餘生心力，試圖為皇太孫打造一個絕對安全的統治環境，但他恰恰忽略了，或者無法解決最核心的矛盾。
他留給孫子的，是一個被嚴重削弱的武將集團和一個充滿恐懼的官僚體系，而孫子所信任和依賴的，是一群缺乏實際政治軍事經驗的年輕文臣。
同時，他對藩王的猜忌與限制，在祖訓中寫得明白，卻也激化了中央與藩王、尤其是與那些實力最強的藩王之間的潛在矛盾。
洪武三十年以後，朱元璋已年近古稀。
長年累月超負荷的勤政、早年征戰留下的暗傷、晚年接連喪子和屠戮功臣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嚴重透支了他的健康。
他時常感到頭暈目眩，精力不濟，批閱奏章時手會不自覺地顫抖，視力也大不如前。
曾經如山般挺直的脊背，已略顯佝僂。
但這位意志如鐵的老人，依然強撐著病體，牢牢掌控著帝國的最高權力。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而要為皇太孫朱允炆鋪的路，還沒有徹底鋪平。
他內心對孫子的能力始終存有疑慮，這種疑慮轉化為對任何潛在威脅的極端敏感，也轉化為對孫子更加嚴苛的教導和安排。
皇太孫朱允炆這年已二十歲，文質彬彬，孝悌有禮，處理政務也日益熟練。
但他身上始終缺乏朱元璋那種殺伐決斷的霸氣和洞察人心的銳利，行事過於依賴儒家經典和身邊文臣的建議，顯得有些優柔寡斷。
朱元璋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他加緊了對朱允炆的實戰訓練，讓其更多地參與甚至主持朝議，裁決一些重要事務，自己則在旁觀察、提點。
同時，他將自己畢生的治國心得，尤其是駕馭群臣、處理危機、防範內亂的經驗，濃縮成一部部祖訓、寶訓，要求朱允炆反覆研讀。
他更以最嚴厲的口吻告誡孫子：
“諸王戍邊，擁重兵，朕在，彼自不敢動。若爾繼位，宜削奪其權，以固根本。然需步步為營，勿操之過急，尤需提防燕王！”
這幾乎是在明示削藩的必要性與危險性。
對於仍然在世的少數老臣，如耿炳文、郭英等，朱元璋也親自召見，溫言撫慰，加以籠絡，希望他們能在自己身後輔佐幼主。
但他內心深處，對這些老將也未必完全放心。
張衛國最後一次被朱元璋單獨召見，是在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地點在乾清宮東暖閣，皇帝的寢宮。
此時朱元璋已臥病在床多日，太醫束手，只能以珍貴藥材勉強維持。
張衛國被太監引至御榻前。
龍床上的朱元璋，面容枯槁，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呼吸粗重而短促，與當年那個雄姿英發的開國皇帝判若兩人。唯有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依然閃爍著令人不敢逼視的銳光。
“張先生來了。”朱元璋的聲音極其微弱，幾乎難以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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