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下來了。
他看見岷江邊上有人用一種網捕魚，網眼很大，只撈大魚，小魚從網眼裡漏出去。
他問漁夫為什麼不用細網，漁夫說：
“細網連魚苗都撈了，明年就沒魚了。”他記下來了。
他看見峨眉山下的寺廟裡有一種花，開在冬天，花瓣是白的，花蕊是黃的，聞起來有一股說不清的香氣。
和尚告訴他這叫臘梅，是前朝一個叫杜甫的詩人取的名字。他記下來了。
他什麼都記。
他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走到哪兒記到哪兒。
看見什麼記什麼，聽見什麼記什麼。
有些東西他覺得有意思，有些東西他覺得沒意思但也記了，因為他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覺得有意思。
他爹段文昌看見他那個小本子，翻了翻，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段文昌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是後來做了官，覺得這些東西沒用，就不看了。
但他兒子喜歡，他也沒法硬攔。他只是說：“功課不能落下。”
段成式點點頭。
他確實沒落下功課。
他每天早上起來先讀經史，讀到中午，下午再出去轉。
晚上回來把白天記的東西抄到另一個本子上，再讀一會兒書，然後睡覺。
他的經史學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考科舉大概考不上，但做個官綽綽有餘。
段文昌也知道兒子的性子，沒指望他考狀元，只希望他能有個正經出身，將來不至於餓死。
但段成式的心思不在科舉上。
他每天晚上抄那些白天記的東西，抄著抄著就忘了時間。
有時候抄到半夜，蠟燭燒完了，他就摸黑坐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那些事，那條魚、那朵花、那個犁、那個網。他覺得這些東西比經史有意思多了。
經史告訴他，這個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告訴他，這個世界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
他覺得後者更有趣。
元和十三年秋天，段成式跟著父親去了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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