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向北，京城的方向，暮色四合時，終於看見了巍峨的城門。
莜莜入京的這一天，恰好是四阿哥胤禛微服出巡回宮的日子。
這是她後來才知道的事。此刻的她正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京城的街道。青石板路兩旁商鋪林立，酒樓茶肆的招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賣糖葫蘆的小販吆喝著從車旁走過，空氣中混雜著烤紅薯的甜香和馬糞的腥臊。
熱鬧，嘈雜，活生生的。
莜莜每次穿越到一個新世界，都會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這些人是真的，他們的喜怒哀樂是真的，他們腳下的土地、頭頂的天空，在這個時間維度裡，都是真實的。
但她終究是個過客。
她去過修仙世界、魔法大陸、戰爭世界，當過公主、乞丐、將軍、間諜。每一次都全身心投入，每一次都完美收官，每一次都乾淨利落地抽身。
“小姐，李府到了。”沈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緊張。
莜莜整理了一下衣裙，確認儀容得體，然後掀開車簾。
李府坐落在城東的柳巷，三進三出的院子，門楣上的匾額是燙金的“李府”二字，門口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房進去通報後，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有個婆子出來引路。
莜莜不急不躁地跟在後面，穿過影壁和遊廊，來到正廳。
方氏坐在主位上，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穿一身寶藍色暗紋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通身的氣派。她手裡捧著一盞茶，看見莜莜進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
“莜莜給舅母請安。”莜莜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起來吧。”方氏放下茶盞，語氣淡淡的，“一路辛苦了。你舅舅在衙門當值，要晚些才回來。我已經讓人收拾了東廂房，你先住下，缺什麼只管說。”
“多謝舅母費心。”
“費心談不上。”方氏的話鋒一轉，“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可惜了，沈家幾代的基業，說沒就沒了。你一個女孩子家，以後有什麼打算？”
莜莜垂著眼睫，聲音平靜：“莜莜此番進京，全憑舅舅舅母做主。若能尋一門針線活計餬口，或是在府上做些雜事，莜莜都無怨言。”
方氏的表情微微鬆動——這話說得乖巧，姿態放得低，讓她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她原本擔心這個外甥女端著官家小姐的架子來投親，現在看來倒是個懂事的。
“說什麼餬口不餬口的，親戚之間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方氏的語氣軟了幾分，“你先安心住著，等你舅舅回來再做計較。”
這時，屏風後面轉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鵝蛋臉，杏核眼，穿一件粉紅色綾襖，頭上珠翠叮噹，滿臉都是不加掩飾的好奇。
“娘，這就是表姐？”少女走到方氏身邊，上下打量著莜莜。
“玉容，不得無禮。”方氏嘴上責備，眼裡卻滿是寵溺，“這是你表姐莜莜。莜莜，這是你表妹玉容。”
沈玉容——莜莜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記憶裡，原主對這個表妹的印象是“驕縱但無甚心機”。
“表姐好。”沈玉容行了個禮，目光在莜莜臉上轉了一圈，語氣裡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挑剔，“表姐長得真好看，難怪我娘說江南出美人。”
這話聽起來是誇讚，但莜莜聽出了弦外之音——一個家道中落的孤女，長得好看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需要仰人鼻息的時候。
“表妹過獎了。”莜莜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方氏輕咳一聲：“好了，玉容，帶你表姐去東廂房看看。我讓人備飯，晚上給你表姐接風。”
沈玉容應了一聲，走在前面帶路，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故意要莜莜跟上她的節奏。莜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目光掃過李府的佈局——正廳居中，東西兩廂對稱，東廂房採光更好，但也更靠近正院，意味著方氏隨時可以派人來“關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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