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在若曦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去找了她一次。後罩房的門半掩著，若曦正對著銅鏡比一隻金步搖，見明珠進來便笑著招手：貴人來了。
姐姐別叫我貴人，我還是我。明珠在妝臺邊坐下，看著滿桌紅彤彤的喜帕喜果，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明天就要走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若曦點點頭，把那隻金步搖插進發髻裡試了試，又取下來放回錦盒中。她的動作很平靜，臉上甚至還帶著笑意，明珠卻注意到她放金步搖的那隻手在輕輕發抖。
姐姐，明珠忍不住伸手覆住她那隻手，冰涼的，你……你真的想好了？
若曦的手停了，那層勉力維持的笑意也停了一瞬。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塗了薄粉的臉，眼瞼微微顫了顫，然後她低下頭，輕輕把手翻過來握住了明珠。
貴人，她聲音低低的，我想了很久很久。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可我要是連試都不試，這輩子都過不去心裡那個坎。你就當……讓我犯一回傻吧。
明珠攥緊了她的手。滿室的燭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若曦的影子比明珠長出一截，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破的紙。明珠忽然很想告訴她，原著裡她和八爺最後會是什麼結局，告訴她四爺才是最終的贏家，告訴她不要嫁不要做傻事。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她只是一個從外面來的看客，無意中闖入了一場別人的人生。
若曦反而先笑了，反手拍了拍明珠的手背：好了貴人，別替我擔心。你自個兒的路還長著呢。聽說皇上已經跟太皇太后說了，等你滿了十二就要正式冊封，往後你在宮裡的日子比我有盼頭多了。
明珠被她這麼一說，鼻子更酸了。她用力吸了兩下，硬生生把眼眶裡的溼意逼回去，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青花瓷罐塞進若曦手裡。
這是我做的奶皮子，加了玫瑰醬，姐姐帶去八爺府上吃。
若曦接過瓷罐，低頭看了很久，輕輕說了聲。那兩個字壓得極低極輕，像是把千言萬語都揉碎了塞進兩個字的縫隙裡。
第二天一早，八爺的迎親隊伍從宮門口接了人，吹吹打打地往貝勒府的方向去了。明珠站在永和宮偏殿的窗後，隔著兩層窗紙聽見那些隱約的嗩吶聲鑼鼓聲，一聲一聲地遠下去，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103監測到她的淚腺分泌指數有過一次短暫的高峰，但明珠很快就自己平復下來了。她擦了擦眼角，轉身去書案旁坐下，鋪開宣紙，提起筆寫了一個字。
字跡有點抖。
康熙那天下午來文淵閣的時候，看見她在書架邊上發呆，懷裡抱著那本翻了三十二頁的《水經注》，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李德全剛送進來的一碟熱氣騰騰的桂花糕擱在她手邊，然後回到書案後繼續批他的摺子。
明珠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桂花幹綴在糕面上，金黃的一小撮一小撮，和從前送來的每一碟都一模一樣。她捏起一塊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輕輕笑了。
103，她在心裡說，我大概也該往前看了。
103安靜了一瞬，回了一個字：
窗外傳來雀鳥的啁啾聲，是今年的第一隻燕子，在文淵閣的簷角間穿梭，銜著新泥準備築巢。紫禁城的冬天終於走到了盡頭，牆根下的積雪正一點一點地化開，洇出深色的水痕。
